朔月殿前,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对突然出现的“裴云”感到一丝惊愕。
在场众人并不知晓如今裴云之前跌入“无因无果之地”一事。
但众人怎么也想不通,裴云为何会从大殿内走出。
谢枯生手中那朵白骨莲花停止了转动,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其中闪烁着惊疑与探究。
“喂……”
乌月啼下意识问向谢枯生。
“这是怎么回事?”
在她离开前,这两人不还在葬月渊前打生打死吗?
怎么一转眼,裴云就跑到这殿里头去了?
谢枯生闻言瞥了她一眼。
“你不是跟他一伙的么?”
“……”
乌月啼顿时语塞,一张脸憋得通红。
陆知微挣扎着从地上坐起。
他拭去嘴角的血迹,抬眼望向那道身影,眼底浮现出深深忌惮与凝重。
方才那一刀,他以《青麟府云书》衍化的云气壁垒抵挡、
那壁垒之坚,自信可硬抗神宫巅峰全力一击。
可在那道刀光面前,却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撕裂!
此人……当真是那个仙朝千户裴云?
陆知微沉默,心中警铃大作。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感,让他本能地按下了所有冲动。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此人的杀意凛冽如万古玄冰,刀意更是纯粹到极致。
可那份气息,却又干净得过分,纯粹得过分。
如同一张完美的画卷,精妙绝伦。
却少了那份独属于生灵的、驳杂而真实的“人气”。
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裴云”,与他认知中的那个,似乎有些不同。
陆知微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决定暂且观望。
然而陆知微不远处的陆渊蛟,却是忍无可忍。
影渊陆氏与本家积怨已深。
方才他与陆知微同时被一刀轰出,已是奇耻大辱。
陆渊蛟心中一动。
富贵险中求!
若能在此刻将这裴云拿下,不止能一雪前耻,亦能压本家一头。
一念及此,陆渊蛟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幽光。
“装神弄鬼!”
陆渊蛟低喝一声,脚下的影子却如活物般蠕动起来。
他左手掐诀,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向自己脚下的阴影。
灵力如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浸染开来。
“玄影道法,幽天无光!”
嗡——!
那片阴影陡然膨胀,化作一团深沉的漆黑,粘稠如沼。
紧接着,一只完全由影子构成的狰狞鬼爪,自黑影中猛然探出。
无声无息地抓向殿门口那道身影的脚踝!
此乃影渊陆氏秘传道法,最是阴诡难防。
影子无形无相,寻常道法难以损伤。
一旦被缚住,便会被影魔之力侵蚀神宫。
陆渊蛟的嘴角,翘起一丝弧度。
然而,面对这阴狠的偷袭。
殿门口的“裴云”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握刀的右手。
没有惊天的气势,没有繁复的法诀。
只是简简单单,一刀斩落。
那柄古朴的漆黑长刀,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刀锋划过一道看似缓慢、实则快到极致的弧线。
刀光凛冽,却无半点烟火气。
仿佛只是庖丁解牛,顺着那道法的脉络,轻轻一剖。
嗤啦!
一声轻响。
那只凶戾的影子鬼爪,竟从中断裂,寸寸消融,重新化为一片死寂的阴影。
“什么?!”
陆渊蛟瞳孔骤缩,心中骇然。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道斩灭了鬼爪的刀光,余势不绝。
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倏然间便已掠至他的身前!
快!
快到极致!
陆渊蛟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死亡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想也不想,神宫内的灵力疯狂倾泻而出。
于身前瞬间凝成三道厚重的【影壁玄光】。
每一道影壁,都足以抵挡神宫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然而,在那道看似平平无奇的刀光面前。
噗!噗!噗!
连续三声轻响。
刀光毫无凝滞地穿透了所有防御。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全场。
鲜血飞溅!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陆渊蛟的整条右臂,竟被齐肩斩断!
断口平滑如镜,一缕清冷的刀意附着其上。
不断磨灭着他的生机,阻止血肉再生。
陆渊蛟抱着断臂,面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一刀。
还是一刀!
自己引以为傲的道法,在对方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全场,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霸道的一幕彻底镇住。
如果说第一刀重创两人,尚可解释为偷袭或禁制。
那这第二刀当着所有人的面,轻描淡写地斩断一名顶尖天骄的手臂。
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绝对的实力碾压!
此刻所有人看向殿门口那道身影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忌惮。
可就在这片凝固的氛围中。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长卿,眼中疑惑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
“原来如此……”
苏长卿的目光越过殿门口的“裴云”。
望向其身后,那一直静立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广寒仙子,秋剪水。
声音平缓而从容,悠悠响起。
“水中月,尘镜仙……”
“秋仙子当真好手段,让苏某今日开了眼界。”
“没想到,秋仙子为了拦下我等,竟连本命道法,都施展了出来。”
本命道法?!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轰然炸响!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出身名门的天才,对这四个字自然不会陌生。
所谓“本命”,乃是修士将自身所修大道、所悟法理。
与一丝冥冥中的“命数”相合,方能孕育而出的独有神通。
此法,无关传承,无关功法,只关乎修士自身的天资与气运。
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放眼天下,亿万修士。
穷极一生,都未必能诞生属于自己的“本命”。
能成者,无一不是气运所钟的天骄!
而在青州年轻一辈中,公认修出“本命”的,只有两人。
东华道庭,苏长卿。
广寒道宫,秋剪水!
这也是为何,他们二人能稳坐青州天骄之巅,隐隐压过陆知微一头的原因。
无他,有“本命”与无“本命”。
虽同为神宫巅峰,却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位阶!
没有本命,终究是弱了一筹。
而众人只闻其名。
却从未想过,今日竟能有幸亲眼见识到这传说中的无上妙法!
众人猛然醒悟,目光齐刷刷地再次投向殿门口那个神威凛凛的“裴云”。
这个一刀断臂,强到令人绝望的“裴云”,
竟是秋剪水以本命道法显化出的虚影?!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秋剪水身上。
秋剪水神色不变,仿佛苏长卿所言,与她并无干系。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时光倒转,回到一炷香前。
朔月殿内,幽暗而空旷。
秋剪水穿过那座放置着【朔望承露盘】的古朴石台,径直走向了大殿的最深处。
站在这片虚无的中央。
在秋剪水面前,是一道肉眼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无形禁制。
这道禁制,气息浩瀚如渊,隐隐与她体内的《广寒凝虚玉章》产生共鸣。
其来源并非朔月道悬宗,而是她的师尊……
广寒道宫之主,悬天月主。
这是师尊当年与朔月道悬宗联手后,亲手布下的封印。
这,才是她与裴云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秋剪水静立片刻。
自储物法器中,取出一枚通体流转着清冷月华、宛如一滴月光凝结而成的宝珠。
她将宝珠托在掌心,轻轻向前一送。
宝珠触及那片黑暗,便如水滴入海。
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下一刻,整座大殿微微一颤。
做完这一切,秋剪水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境。
接下来,便轮到她了。
秋剪水素手于身前结成一道玄奥的法印。
“万物有痕,大道为水……”
秋剪水口中轻诵法诀,周身气息变得空灵而虚幻。
凡有灵智者,自降生伊始,其一言一行、一思一念、乃至所修之道,皆如投入静水中的石子。
必将在“大道”这片无垠的长河中,留下一圈圈独一无二的“涟漪”。
此为,大道痕迹。
寻常修士,纵使身死道消,这痕迹亦不会彻底磨灭。
仅是沉于水底,归于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