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裴千户,说笑了,说笑了。”
一片僵硬中,那位面容和善的胖千户赵启明,连忙起身打圆场。
他先是安抚性地拍了拍陈北望的肩膀,又对着裴云拱了拱手。
将姿态放得很低。
“裴千户刚从外面回来,舟车劳顿,还心系司内要务,我等佩服。”
“老陈也是心急,毕竟青州出了这么大的事。”
“压力太大,说话难免冲了点,裴千户莫要往心里去。”
赵启明笑呵呵地说道,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给了陈北望台阶,又捧了裴云一句。
裴云的目光从陈北望身上移开,落到赵启明脸上。
他微微颔首,态度不咸不淡。
“赵千户有心了。”
随即,他的视线又扫过一旁始终沉默擦刀的吴志勇。
“吴千户。”
吴志勇擦刀的动作一顿。
抬起眼,刀锋般的目光与裴云在空中一触即分。
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裴云收回目光,心中了然。
一个和稀泥,一个明哲保身。
这青州镇抚司能烂成这样,陈北望固然是主因。
可这两位“聪明人”的袖手旁观,同样功不可没。
他也懒得再与他们虚与委蛇。
裴云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副巨大的青州舆图。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一个名为“青麟崖”的地方,轻轻一点。
“诸位既然对朔月道悬残墟感兴趣。”
“那想必,也应该知道广寒道宫吧?”
这话一出,陈北望冷哼一声,却没接话。
广寒道宫,谁人不知?
青州真正的庞然大物!
就连陆氏与东华道庭,也有所不及。
那是真真正正的,顶尖道统!
赵启明连忙笑道:“裴千户说笑了,广寒道宫乃是青州魁首,我等自然知晓。”
“知道就好。”
裴云笑了笑,那笑容里却不带半分温度。
他收回手指,环视众人,然后,抛出了第二颗惊雷。
“北荒与南疆的人为何而来,你们知道了。”
“但他们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来,你们却不知道。”
“广寒道宫真传弟子,秋剪水,将做客青麟崖陆氏。”
“东华道庭与陆氏,正意图借此次‘朔月道悬残墟’开启之机,拉拢广寒道宫。”
轰!
如果说之前的情报是震惊。
那么此刻,就是骇然!
在整个大堂内,轰然引爆!
大堂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北望脸上的铁青彻底褪去,化作一片煞白。
赵启明脸上的笑容,完全凝固。
一直事不关己的吴志勇,猛然抬头。
在场的所有锦衣卫,都意识到了这件事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分量。
一个陆氏,一个东华道庭。
这两家地头蛇,就已经压得他们青州镇抚司抬不起头,政令不出临渊与云梦两府。
若是再让她们拉拢了广含道宫这个庞然大物……
那青州,还是仙朝的青州吗?
他们青州镇抚司,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一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更加诡异的沉默。
大堂内,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清楚,绝不能让三家联手。
可要阻止,就意味着要直面青麟崖陆氏,要跟东华道庭掰手腕。
去阻止?
怎么阻止?
那是什么地方?
龙潭虎穴!
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万一搞砸了,那责任谁来担?
到时候满堂公卿,怕是没一个有好下场。
一众百户、总旗,你看我,我看你。
眼神闪躲,喉结滚动,却无一人敢开口。
陈北望脸色变幻不定,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敢接这个话茬。
赵启明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的菩萨。
“哼。”
一声冷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吴志勇缓缓站起身,将佩刀插回腰间。
目光扫过陈北望与赵启明,眉宇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去!”
吴志勇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我带人去一趟青麟崖。”
然而,他话音刚落。
“不必了。”
裴云的声音悠悠响起,打断了他。
满堂目光,再次聚焦于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只见裴云踱步走到大堂中央,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各异的三位千户。
“青麟崖,我亲自去。”
裴云顿了顿。
“有关于朔月道悬残墟的所有事宜,也一并由我接手。”
裴云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着面色难看的陈北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诸位都是镇抚司的栋梁,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便可。”
“至于这等冲锋陷阵、打打杀杀的粗活,就不劳烦各位了。”
“噗嗤……”
裴云身后,楚浣灼一个没忍住,低笑出声。
孙恪与王有财也是嘴角上扬,强忍笑意。
这话,太打脸了。
简直是把陈北望等人的脸,按在地上,用鞋底来回地碾。
陈北望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裴云!你……”
他意识到,若是真让裴云一人办成了此事。
而他们整个青州司,就这么干看着,什么都没做……
那这脸,可就真丢到京城,丢到女帝陛下面前去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爆发的瞬间。
“够了。”
一道沉稳嗓音,自大堂二楼,幽幽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躁动。
众人心中一凛,齐齐回头。
只见大堂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麒麟服,面容儒雅,负手而立。
其身形并不魁梧,却予人一种如山如渊的厚重感。
青州镇抚司,镇抚使,卫长风。
“大人。”
陈北望收敛了所有怒火。
躬身行礼,声音干涩。
哗啦——
满堂锦衣卫,包括一直事不关己的吴志勇与和稀泥的赵启明,尽皆躬身。
“镇抚使大人!”
气氛肃穆得近乎凝固。
卫长风缓步走下楼梯,身着与裴云同款的麒麟服,但气度截然不同。
若裴云是藏锋的利刃,那卫长风便是无波的深渊。
堂下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平日里只闻其名,难见其人。
指挥使大人远赴东海,镇抚使大人便是青州镇抚司唯一的定海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