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脸上那副沉着冷静的面具,一下就垮了下来。
严修站起,“砰”地一掌拍在桌上。
“隐情?我管他有什么隐情!”
那张速来威严的国字脸,此时带着几分憋屈的扭曲。
“我前脚刚把‘天宪宝囊’批给他,他后脚就拿着去屠宗!”
“放眼大赢仙朝,多少年了,出过这种荒唐事吗?”
“天宪宝囊啊,这小子说用就用,他怎么敢的呀!”
严修一手扶额,一手叉腰,一副头疼欲裂的模样。
“整个京城现在都炸了锅!”
“神策府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还有宗人府那帮闲得蛋疼的王公贵族,现在估计都在等着看我们北镇抚司的笑话!”
“我这张老脸……”
严修苦着一张脸,将目光投向了窗边那道始终沉默不语的身影。
“洛大人,这‘天宪宝囊’是我批的。”
“这事要真追究下来,我可脱不了干系啊!”
听到严修抱怨,一直静立窗前的洛青衣转过身。
身上那袭玄色麒麟服,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容颜明艳。
只是此刻,洛青衣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与期许的眸子里,平静得像是一汪深潭。
“裴云不是莽撞之人,这点你我都清楚。”
洛青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理由?有什么理由能大得过谋逆?”
严修气得又想拍桌子,手抬到一半又悻悻放下。
“就算云篆宗上下全是前朝余孽,他也该先上报,请旨再动!”
“他这是什么?这是藐视君上,践踏法度!”
“这口锅太大,我扛不住!”
洛青衣抬起眼眸,看着烦躁到不行的严修,唇角似笑非笑。
“说起来,严大人……”
“我记得‘天宪宝囊’的动用权限,好像不在你我这镇抚使的批准范围之内吧?”
此言一出,严修动作戛然而止。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然亮起。
对啊!
当时裴云那小子来申请的时候,他觉得事关重大,超出了职权范围。
便依着规矩,将申请上报给了顶头上司。
是指挥使亲自拍板,玄令传回,两个字——
“允了”!
所以这口锅,它不该是他的!
至少,不全是他的!
“有道理,有道理!”
大山般的压力瞬间卸去了一大半,严修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枚雕着繁复云纹的金色传讯法符,迅速注入灵力。
“我跟指挥使大人汇报一下。”
“不是我不帮裴云那小子扛,主要是这事儿吧,它涉及到了原则问题,性质太恶劣了……”
严修一边碎碎念,一边催动法符。
洛青衣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悬浮在半空的法符。
法符在严修的灵力催动下,缓缓浮起,在空中微微闪烁。
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建立联系。
片刻之后,法符光芒大盛。
一道微光从中飘散而出,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成了四个古朴厚重的金色大字。
【见机行事】
严修:“……”
严修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伸长脖子,凑过去,左看右看。
甚至还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没错,就是这四个字。
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严修一脸懵地将那枚还在发光的法符,递到洛青衣面前。
“洛大人,你来,你给翻译翻译……”
“什么他娘的叫‘见机行事’?”
洛青衣接过法符,指尖轻轻拂过那四个字。
其唇角勾勒出一丝极淡的微笑。
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是字面意思。”
“啊?”
严修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跟这两位打哑谜的,仿佛身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就在严修准备再问点什么的时候。
书房的门被再次“砰”地一声推开。
周明轩、石越、赵廉三人去而复返.
神色比之前更加焦急、凝重。
“严大人!洛大人!不好了!”
周明轩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南镇抚司有动作了!”
石越抢着说道:“南司的韩山、魏江两个千户,亲自带队。”
“带着那个疯狗陈正,还有南司锦衣卫精锐,已经出城了!”
赵廉补充了一句:“看方向,是冲着云篆宗去的!”
南镇抚司。
专司监察,纠察不法。
这个消息,意味着这把专门针对锦衣卫内部的监察屠刀,已经正式出鞘。
他们出城的目的,不言而喻。
捉拿裴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面对三位心腹千户焦急的目光,严修下意识地,又看向了洛青衣。
洛青衣神色不变。
她将那枚依旧闪烁着微光的传讯法符,随手递给了周明轩。
周明轩三人连忙低头看去。
只见那四个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大字,正静静地悬浮在符文之上。
【见机行事】
“指挥使大人……这是何意?”
赵廉迟疑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洛青衣的目光扫过他们三人。
目光从温和转为肃杀。
那股属于镇抚使的威严,如冰冷的潮水般弥漫开来。
让在场四个大男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南司既然动了,我们北司,没有坐着看的道理。”
“周明轩,赵廉,石越。”
“在!”
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齐声应道。
“你们三个,带上你们的人,同样出城!”
洛青衣顿了顿,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跟在南司后面。”
此言一出,不止是周明轩三人,就连一旁的严修,都愣住了。
跟着南司?
这是什么命令?
是去给南司摇旗呐喊,还是去给他们添堵?
周明轩心思最为缜密。
他壮着胆子,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洛大人……我们此去,是助南司拿人……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是去当帮手,还是去当对手?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可就大了去了。
洛青衣没有直接回答。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三人紧张而困惑的脸。
最后,她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周明轩手中那枚法符上的四个字。
“指挥使有令……”
洛青衣声音平静无波.
“见机行事!”
周明轩:“……”
赵廉:“……”
石越:“……”
三位在北镇抚司呼风唤雨,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千户大人。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的茫然和懵逼。
见机行事。
见什么机?行什么事?
是看裴云那小子有理,就顺手保下他?
还是看他罪证确凿,就帮着南司一起把他捆回来?
来一手大义灭亲!
这其中的尺度,谁来把握?
这要是领会错了精神,把友军当成了敌军。
或是把敌军当成了友军,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但看着洛青衣那张“我话说完,你们可以滚了”的绝美脸庞。
三人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一个字了。
他们只能将满肚子的困惑和不安强行咽下,郑重地抱拳行礼。
“是!属下遵命!”
三人转身。
带着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茫然的心情。
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