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裴云动用【囚道锁天盘】时,北镇抚司便有了动静。
嗡——
一声非金非铁的奇异颤音,毫无征兆地从镇抚司最深处的那座石塔上传来。
声音不大,微弱得仿佛是夏日蚊蝇的振翅。
令人无比在意。
演武场角落里,细细擦拭佩刀的校尉,动作僵住了。
卷宗库内,核对地方呈报密文的文吏,笔尖呆愣悬停在了半空。
一滴饱满的浓墨,从狼毫笔端坠。
正在后院对练的两名锦衣卫,刚猛的拳风与凌厉的腿影,诡异地凝固在了离对方门面不足三寸的地方。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狠戾变成了惊愕与不可置信。
整个北镇抚司,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片令人心头发慌的,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不论是在做什么,不论身在何处。
都下意识地、僵硬地,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座名为“天宪塔”的石塔。
塔顶。
一枚常年沉寂、黑得如同深渊的圆形阵盘。
此刻正幽幽地散发着光芒。
【囚道锁天盘】
大赢仙朝用以执行“灭统之权”的最高禁忌之物。
是悬在天下所有宗门头顶的,最锋利、最无情的一柄剑。
此盘一亮,便意味着仙朝疆域内。
有一支手持仙朝最高授权的锦衣卫队伍,正在对某个宗门或是世家。
执行最彻底、最残忍的肃清!
从道统到血脉,鸡犬不留!
而想要动用此盘,无论缘由,都需上达天听。
由那位深居九重宫阙的女帝陛下,亲自审断。
“是……是谁……”
一名入职不久的年轻锦衣卫,嘴唇哆嗦着。
“是哪位大人……在外执行灭宗之令?”
无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近期北镇抚司上下,并无此等需要动用“灭统之权”的灭门任务。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私用!
这冰冷的两个字,像是一道寒风,吹过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私用禁器,擅行灭宗,等同谋逆。
短暂却令人窒息的死寂过后,整个北镇抚司瞬间炸开。
“疯了!是谁干的!这是要捅破天的大罪!”
“天宪塔有记录!快!马上查出动用者是谁!”
“哪个杀千刀的,想拉着我们整个北镇抚司陪葬吗?!”
无数道惊骇、愤怒、疑惑、恐惧的目光在空中疯狂交织。
往日里森严如铁的纪律荡然无存。
很快,一个名字从天宪塔的信息被调取出来。
以可怕速度,传遍了整个衙门。
裴云!
那个近来在北镇抚司声名鹊起。
以先天境生擒筑基境强敌,后于死战中临阵破境,亲手斩杀前朝萧氏潜龙。
被无数同僚钦佩的年轻百户。
当这个名字传开时,刚刚还喧嚣鼎沸的衙门,再一次诡异地陷入了沉寂。
如果说之前是惊骇与愤怒。
那么现在,就是彻头彻尾的荒谬与茫然。
众人宁愿相信是某位他们不知道的千户,在暗中执行陛下的秘密任务。
也无法将“私用禁器,擅行灭宗”这种足以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与那个心思缜密、精明得不像话的裴云联系在一起。
他图什么?
他怎么敢?
千户议事堂。
“他奶奶的!”
石越一拳狠狠砸在木桌上。
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
既有滔天的愤怒,更有无法理解的极致困惑。
“那小子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让他去查个地脉异常,他把人家整个宗门给屠了?”
“他当大赢律法是茅房里的草纸,想擦就擦?!”
周明轩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不对劲。”周明轩沉声道。
“我了解裴云的性子,他不是冲动的人。”
“他这么做等同于自寻死路,他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利害!”
赵廉斜此刻同样面沉如水。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赵廉缓缓开口。
“天宪塔已亮,此事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南镇抚司那帮疯狗,怕是已经闻到血腥味,正摇着尾巴等着扑上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一丝无力。
裴云,是周明轩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
裴云若坐实谋逆,周明轩一个举荐失察之责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
裴云与赵廉在忘川渡一案中,有不错的交情。
赵廉欣赏裴云的才智与胆魄。
而裴云更是帮石越手刃了血仇,擒杀了重创北司颜面的侯风。
石越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于公于私,他们都不希望裴云就这么完了。
更不相信,裴云会做出这等蠢事。
“走!”
周明轩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去找严大人!”
“趁着事情还没彻底失控,南司那帮家伙还没正式介入,……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对!”石越一拍大腿。
“去找严大人!裴云这小子邪门得很,说不定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赵廉也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三人不再犹豫,大步流星,直奔后堂镇抚使严修的官邸。
一路行去,那一道道投来的、混杂着惊惧与探寻的复杂目光,却如芒在背。
让三位权柄赫赫的千户大人,也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当他们火急火燎地推开严修书房大门时。
却不约而同地,都愣在了原地。
三位千户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
在看清房内情形的瞬间,齐齐被压了回去,堵在了喉咙里。
严修确实在。
他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半分喜怒。
而在严镇抚使不远处,还立着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立于窗前,背对他们。
一袭与严修同制、却更显英姿飒爽的镇抚使麒麟服。
一头用玉簪简单束起的乌黑长发。
以及那即便被官服包裹,也依旧显得过分高挑、挺拔的身姿。
那身姿,那气息……
三位千户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那位神秘至极,传闻背景通天的洛镇抚使。
竟不知何时,已经回京了。
三人心中闪过一丝惊疑。
据他们得知,洛青衣应该远在青州才对。
严修抬眼,望向周明轩三人。
自然猜到三人来此的目的。
“慌什么。”
严修一如既往的稳重,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天,塌不下来。”
“大人,可是裴云他……”
周明轩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开口。
“他的事,我等已经知晓。”
严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三位心腹爱将焦灼的脸,语气不容置喙。
“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回去约束好各自的人手。”
“其余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随时待命。”
石越性子最直。
听了这话,不管不顾地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人!裴云他绝不是鲁莽之人,其中必有天大的隐情!”
“我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
“怎么?”
严修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一股磅礴的威压轰然降下,沉甸甸地压在三人心头。
“本官的命令,你们听不懂?”
强大的威压让三人呼吸猛地一滞。
他们明白,再说下去,就是顶撞上官,是逾矩。
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不甘。
他们知道,两位镇抚使同时在场,此事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够干涉的范畴。
最终,他们只能躬身,沉声应下。
“是,属下遵命。”
说完,三人带着满腹的疑惑与不安,退出书房。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探寻。
方才还稳坐泰山,一派镇抚使威严的严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