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一脸坏笑地打量着院内的一切,最终目光落在裴云身上。
“哟,裴大人好大的手笔,这是给咱们京城第一清倌人,造了个金屋藏娇的笼子啊?”
裴云看着院中那个忙碌的、倩丽的身影,眼神柔和。
“她喜欢,我便给。”
裴云知道,芸娘没什么成为人上人的大志向。
也不想做什么翻云覆雨的大女主。
她想要的,就是做一只被他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
安安稳稳,风雨不侵。
“既然她喜欢做金丝雀,那我便给她一座最华美的笼子。”
裴云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世上,求仁得仁,便是圆满。”
楚浣灼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撇了撇嘴。
她看向院中,看到芸娘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幸福与满足,是任何人都装不出来的。
“行,你大方,你了不起。”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话说回来,你家这只金丝雀,倒是比寻常女子看得通透。”
裴云笑了笑,没再接话。
“她从不奢求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想要一方能安心的天地。”
“我给得起,便给了。”
裴云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向芸娘。
“对了,之前去白帝楼,怎么没见到秦羽那小子?”
芸娘停下手里的活,掩嘴轻笑。
“秦公子前些日子玩得太过火,惹恼了秦会长。”
“被秦会长一怒之下,打包扔去了青州的四海商会分部,说是让他去历练历练呢。”
裴云闻言,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
那小子,总算是遭报应了。
虽然芸娘百般挽留,不过裴云并未留在奢华清净的听竹小院。
那新宅是给芸娘的安乐窝,是她风雨飘摇后的一方港湾。
而他自己住了多年的百户官邸,这间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院落。
才是他身为锦衣卫的修行之地。
他强大,所以能给芸娘一处安身之地。
可放眼仙朝,乃至此世,他还太弱!
神宫、金丹、紫府……
甚至更强的,强到裴云都难以想象的,道统之主!
他能给芸娘一个安稳的家。
谁又能给他自己一个安慰的“家”?
唯有实力!
他不需要谁来给,他要自己去拿!
月光下,裴云手持绣春刀。
立于庭院中央。
他的左手中,握着一枚通体莹白、入手冰凉的玉石。
正是周明轩赠予他的那块天材地宝——
风息寒玉。
一股冰凉刺骨、仿佛能冻结神魂的意境。
顺着掌心,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裴云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楚浣灼那霸道绝伦、仿佛能焚尽万物的刀法。
也浮现出此世那些杀伐第一的剑修,那摒弃万般神通,只求一剑之威的“至纯至锐”。
他承认,那是强大的道。
但他做不到,也不想做。
在他看来,刀与剑,终究只是工具。
是延伸他手臂与意志的器具。
他绝不会为了“刀”去改变自己,去扭曲自己的意志。
而是要让“刀”,来臣服于“我”。
我意,即是刀意。
如果非要说他与那些剑修有什么相似之处……
那便是根植于骨子里的那份纯粹,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裴云睁开眼,开始演练《坐忘风雪经》。
动作依旧滞涩,缓慢,沉重。
但他并非在学习刀谱中的“风雪意境”。
他是在借助风息寒玉与刀谱神意,这两块冰冷坚硬的“磨刀石”,来打磨另一样东西。
他打磨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刀意”。
而是源自于他丹田气海内,那座古朴道台之上的,独属于他裴云自己的【意】。
风雪意境如万千冰针,试图侵蚀他的神魂,冻结他的意志。
可那座【太上道基】之上,只是散发出一缕若有似无的道韵,便将这股凛冽的意境稳稳镇住。
裴云不抵抗,不吸收。
他只是任由这股风雪之意,如冰水般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淬炼着自己的意志。
每一次挥刀,他的“意”,便被淬炼得更坚韧一分。
每一次吐纳,他的“意”,便被洗练得更纯粹一分。
每一次角力,他的“意”,便被磨砺得更霸道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一趟刀法终于练完。
裴云收刀而立。
他手中的绣春刀毫无变化,依旧是那柄北镇抚司制式的普通官刀。
但整个庭院的空气,却无端冷冽了三分,仿佛提前入冬。
一缕白气,从他口中缓缓吐出,在清冷的月光下,凝而不散。
他抬起眼。
那双向来平静淡然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如万载雪山之巅般孤高、寂灭的锋芒。
他追求的不是刀的极致。
而是“我”的极致。
刀,只是他展现自身极致的一种方式。
仅此而已。
……
京城郊外,无名孤峰。
夜风自山巅席卷而过,如无形的利刃,刮得崖边松柏猎猎作响。
一道身影立于崖畔,笼罩在朦胧月色之中。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清丽而平凡,是那种扔进人海便再也寻不到的模样。
唯有那双眼眸,依旧深邃如星海。
仿佛能将山下那片万家灯火,尽数吸入其中。
若裴云在此,或能看出几分熟悉。
伶仃赤着双足,悄无声息地立在倩影身后。
怀中的旧琵琶被风吹得发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呜咽。
“圣女大人,您交代的事儿,都打听清楚了。”
伶仃的语气带着几分轻快,像是在讲述一则有趣的市井传闻。
“那位裴大人,可真是个妙人儿。”
“前脚刚把北司同僚捅出的大篓子漂漂亮亮地平了。”
“后脚,就给那位芸娘姑娘置办了一座‘听竹小院’。”
伶仃抱着琵琶,模仿着说书人的腔调。
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夸张的神秘。
“聚灵法阵,满园青玉竹!”
“我看呀,这‘金屋藏娇’的名头,那位裴大人是坐实了。”
山巅的倩影闻言,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如月华轻颤。
她没有转身,只是遥望着山下那片繁华织就的锦绣。
“如此说来,他倒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谁说不是呢。”伶仃撇撇嘴。
“那芸娘姑娘瞧着院子时,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换做是我,怕是也要动心了。”
可随即伶仃话锋一转,收敛了玩笑之意。
“只是不知,那位裴大人是对谁都这般温柔,还是只对落难的金丝雀如此。”
倩影缓缓转身,面纱下的眸光落在伶仃身上,带着一丝玩味。
“你觉得呢?”
伶仃嘻嘻一笑,没有回答。
“云篆宗那边,查得如何了?”倩影问道。
伶仃的神色,终于凝重了几分。
“和您料想的差不多。”
“我去查过,那地方最近不太平,怕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我还寻见了影渊陆氏的‘影子’。”
“如今看来,云篆宗的事情,应该快压不住了。”
伶仃顿了顿,补充道。
“北镇抚司那边,估计很快就会收到风声。”
“只是到时候,未必就会是那位裴百户前去查探。”
倩影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
“不是他的话,可不行。”
她声音极轻,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如今戏台已经搭好,锣鼓家伙也都备齐了。”
倩影伸出一根纤纤玉指,遥遥指向山下那片灯火最璀璨处,仿佛点在了一个看不见的棋子之上。
“若是少了那位裴百户来做主角……”
“那这出好戏,又该演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