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这里再加一层夯土!对,用力!”石敢嗓门沙哑,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金狗的砲石可不是吃素的,墙薄一寸,弟兄们就多一分危险!”
听到马蹄声,看到宗泽等人到来,石敢连忙跑过来见礼,身上沾满了泥浆。
“石指挥,进度如何?”宗泽摆手示意不必行礼后,直接问道。
“回宗帅,铁林堡主体墙体已完工七成,再给末将半个月,必能竣工!”
“届时可屯驻精兵一千,储粮支用三月,弩箭、砲石、火油一应俱全!”
石敢语气铿锵地保证。
宗泽仔细查看了墙体的夯筑质量,又登上未完工的墙头,眺望河面对岸的地形。
“堡寨之外,还需多挖陷马坑、壕沟,广布拒马。”宗泽指出几处需要改进的地方,道:“不仅要让金狗难以靠近,更要让他们即便靠近了,也无从下嘴。”
“你们这些堡寨,就是钉死在黄河边上的钉子,金狗不拔掉你们,就休想安心渡河。但若他们来拔,就要崩掉他们满口牙!”
“末将明白!”石敢肃然道,“定让铁林堡成为金狗的绞肉磨盘!”
黄昏时分。
宗泽来到了黄河下游一处较为平缓的河面。
此处,水师统领刘浩,正率领着数艘新式“车船”在河面上巡弋。
这些车船,体型不如海鹘船庞大,但更适合在黄河这种内河航行。
船身两侧装有轮形桨叶,由船内兵卒踩踏驱动,无风时亦可疾行如飞,机动性极佳。
在船头,更是装有小型砲车和硬弩,船身蒙有生牛皮以防火箭。
见到宗泽的帅旗,刘浩命令舰队靠近岸边,自己乘小舟登岸拜见。
“宗帅!”刘浩一身水师将领的短打装扮,精神抖擞。
他本就是宗泽此前大帐老人。
之前与岳飞一同投奔赵谌之后,便被宗泽继续留在身边重用。
“刘统领,辛苦了。”宗泽望着河面上那些如同移动堡垒般的车船,问道:、“水卒操练得如何,可能适应黄河水文?”
“回宗帅,黄河虽不如大江平稳,但更显我车船之利!”刘浩自信地答:“末将已将河面划分区段,各船轮流巡弋。”
“白日旌旗相望,夜晚灯火为号。”
“不敢说万无一失,但金狗若想大规模夜渡偷营,绝无可能!”
“好!”宗泽抚须点头,赞许道:“水陆协同,方能万全。你的船,就是活动在河上的堡垒,是岸上堡寨的延伸。”
“要多与刘锜都督沟通,岸上烽燧见敌,你水师需能第一时间赶往支援、截杀!”
“末将遵命!”
当宗泽结束了一天的巡视,返回设在汴梁城外的中军大帐时,夜色已然深沉。
大帐内,烛火通明。
宗泽卸下甲胄,略显疲惫地坐在案前,但目光依旧锐利。
看着面前的岳飞和曲端二人。
这二人,可以说都与自己有师徒之实,严格来说,二人都算得上是师兄弟了。
岳飞所部的两万五千精锐,与曲端的镇戎军,在南廷覆灭后,便奉命后撤至汴梁、洛阳一线休整,并被他编组为新的大军。
作为整个北疆防线的战略预备队!
“鹏举,正甫,今日巡视河防,防线骨架已具,血肉亦在填充。”宗泽看着自己最倚重的两员虎将,沉声开口:
“但防线是死的,人是活的。”
“真正的杀招,在你们二人手中。”
岳飞目光沉静,点点头,道:“宗帅之意,是让我等养精蓄锐,随时准备应对金军主力的突破,或主动寻机,渡河反击?”
“不错!”宗泽颔首,道:“刘锜的河防军是盾,你们的机动军团就是藏在盾后的利剑,亦是拳头!”
“如今我大宋与金国,即将进入长期对峙与休养生息的时期,但也不可大意!”
“这期间,金人必定不会老实!”
“金军若敢择一点强攻,必倾注全力。”
“届时,刘锜会死死顶住,而你们,就要像一把尖刀,直插敌军侧翼!”
“或者,待敌久攻不下,士气衰竭之时,你们更要能抓住战机,渡河反击!”
“将战火引到北岸去!”
“宗帅放心,”曲端露出一口白牙,笑道:“我部麾下儿郎,早就憋着一股劲了!天天看对岸那些金狗晃悠,手痒得很!”
“就等您一声令下,打过黄河去,端了完颜娄室的老窝!”
“不可轻敌!”知晓曲端性格的宗泽闻言,顿时严肃道:“完颜娄室虽败一阵,但仍然不可小觑。”
“你们当前要务,一是休整练兵,保持锐气。二是研究北岸地形、金军布防,做到知己知彼。出击,必要雷霆万钧,一击必杀!”
“末将明白!”岳飞和曲端齐声应道。
夜已深。
宗泽却毫无睡意。
他摊开巨大的北疆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新建的烽燧、堡寨、水寨以及各军驻防位置,形成一张精密的网络。
这些点与线,正逐渐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黄河沿岸的军事大网。
前沿警戒、核心支撑、战略纵深。
而这张大网,以汴梁、洛阳、大名府,三京为铁三角支点,以长安为永不动摇的基石,最后,再以襄阳、南阳为血脉畅通的枢纽。
这套体系建成之日,金军再想如靖康年间那般轻易南下,将难如登天。
而他的任务,就是要在陛下完成内部整合,郑骧新制彻底推行整个大宋,国力达到鼎盛之前,将这道防线打造得固若金汤。
彼时,陛下便可以军事推进为表,政治安抚为里,经济恢复为本!
三层防御形成,为北伐奠基!
宗泽铺开白纸,提笔,心中略一沉吟后,开始书写给赵谌的札子。
“河防体系,筋骨已立。”
“然血肉填充,仍需时日。各军将士,用命争先,民心亦渐附。”
“然金虏虎视,不可一日懈怠。”
“臣泽,必竭衰朽之躯,为陛下,为大宋,铸此铁壁……”
烛火摇曳,将老帅挺拔而执着的身影,投映在帐壁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