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三年,十一月。
黄河已过了最汹涌的夏汛,水量渐收,但水势依旧浩荡。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自西向东奔腾咆哮着,横陈在新生的大宋绍武朝,与北方金国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界河。
“哗哗哗!”
河风猎猎,吹动着岸边枯黄的芦苇,宗泽的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宗泽站在黄河南岸,目光扫视着对岸隐约可见的金军游骑,他身后亲兵环列。
巨大的“宗”字帅旗被风吹的作响。
“刘锜。”宗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清晰地传入身后一员大将耳中。
此时已是靖河都督的刘锜立刻上前,来到宗泽近前,肃然应道:“末将在。”
“你看此处,”宗泽马鞭指向脚下这片河滩,以及远处一道平缓的河湾,道:
“此处,河滩开阔,水势较缓,虏骑若寻渡口,此处必是首选之一!”
“末将已勘察明白。”刘锜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后,冷声道:“不过,末将也命人在此打下三重暗桩,河滩中亦遍布铁蒺藜。”
“不仅如此,并在此高坡之后,隐蔽处筑了一座可屯五百精锐的出击营寨。”
“若敌试探,必叫其有来无回!”
宗泽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抹赞许之色,刘锜在防御战上的才能,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不过从全局的战略部署来看,却也有些瑕疵,但这不是不能慢慢进步的。
不过宗泽的面上,却是看不出喜怒,只道:“光有寨垒不够。”
说着,便带着几分教授意味的语气,缓声开口,道:“烽燧,乃大军之耳目,一刻不得懈怠。走,去最近的一座烽燧看看。”
说罢,宗泽来到战马前一蹬马镫,翻身上马,而后一夹马腹,率先驰下高坡。
刘锜见此,也立刻上马,身后一众亲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起阵阵烟尘。
离河岸约三十里后。
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垣上,矗立着一座新修缮的烽燧。
燧台由以黄土夯筑,高约五丈。
其上建有望楼,台基周围挖有壕沟,引水注入,形成一道简易的护城河。
燧长是一名年过四旬的老兵,名叫王瘸子。
他原本是西军一名斥候,腿在早年与西夏作战中受了伤,落下残疾,本已退役归乡。
听闻绍武皇帝光复中原,急需老兵驻守边防,他二话不说,拖着一条瘸腿,从关中老家又回到了军中。
此刻,王瘸子正带着手下新兵在燧台下操练。虽瘸着腿,但身板挺得笔直。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王瘸子吼道:“咱们这烽燧,编号‘丙字柒号’,看着不起眼,却是黄河防线上几百只眼睛之一!”
“对岸的金狗,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第一个知道的,就应该是咱们!”
闻言,被操练的一个新兵,忍不住的嘟囔道:“燧长,这光秃秃的台子,金狗真要来了,咱们岂不是第一个送死……”
“放你娘的屁!”闻言,王瘸子眼睛一瞪,骂道:“怕死就别来吃这碗军粮!”
“老子告诉你们这群小子,烽燧不是让你们跟金狗硬拼的!你们的命,比金狗值钱!”
“看到那堆狼粪和柴草没?”王瘸子指着燧台顶部堆放整齐的物资,道:
“白天见敌,点燃狼粪,浓烟直上,三十里外下一个烽燧就能看见!”
“晚上见敌,点燃柴草,火光冲天!”
“咱的命,就是把这信号及时,准确无误地发出去!让后面的将军们知道敌情,调兵遣将,把金狗摁死在河里!”
说着,王瘸子语气顿了顿,而后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骄傲和沉重道:
“咱们早一息发出信号,后面的乡亲们就能早一息躲进城池,咱们的大军就能早一息做好准备!”
“咱们在这里,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让更多人活!明白了吗!”
“明白!”一众新兵们被他说得有些激动,热血沸腾,顿时齐声应喝。
“新兵蛋子!”见此,王瘸子不由笑骂一声,就要继续训话,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瘸子眼神一凛,立刻示意众人噤声,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待看清来人是宗泽帅旗和刘锜的将旗后,立刻收敛杀气,带着手下快步迎上,道:
“丙字柒号烽燧,燧长王贵,参见宗帅!参见刘都督!”
宗泽翻身下马,将王瘸子扶起,目光扫过他略显不便的腿,点点头,温和开口。
“不必多礼。王燧长,燧中粮草、饮水、烽火物料可还充足?”
“回宗帅,充足!”王瘸子大声回答:“三日一补给,从未延误!”
宗泽点点头,迈步走上燧台。仔细检查了烽火堆,摸了摸干燥的狼粪,又眺望对岸,询问了平日对岸金军的活动规律。
王瘸子对答如流,显然对此地下过苦功。
“很好,”宗泽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道:“有王燧长在此,老夫对此段河防,放心不少。”
同时心中也不禁感慨,这伙人,不愧是从曲端镇戎军下挑出来的精锐老人!
而像是王贵这样的人,还有很多,都被他选拔,安排到了各个要处堡寨上,带新人!
压下心中想法后,宗泽回头对刘锜开口,道:“传令各军,所有烽燧守卒,饷银加倍。他们是大军的眼睛,不能亏待。”
“末将遵命!”刘锜躬身领命。
王瘸子手下的兵卒闻言,更是激动不已,只觉跟着头儿站在这土台上,比什么都值。
毕竟,当兵打仗,就是为了吃饷的。
宗泽一行人离开丙字柒号烽燧后,又巡视了几处正在加固或新建的堡寨。
在一处名为“铁林堡”的工地上,景象同样是热火朝天。
这座堡寨位于一个关键的河湾内侧,控扼着一片适合登陆的滩头。
此刻,数千名军士和征发的民夫正在紧张地劳作。
负责此地工程的,是一名以严谨著称的工兵营指挥使,名叫石敢。
他原是曲端麾下的一个都头,因精通土木作业,被宗泽特意调来负责河防堡寨的构建。
与王贵一样,此人同样是镇戎军的精锐。
此刻,石敢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部下夯筑墙体。
堡寨采用的是绍武新制下的标准图纸。
外墙底部厚三丈,高两丈五尺,以黄土、石灰、糯米浆混合夯筑,关键部位包砌青砖。
墙头设有女墙和射孔,四角建有突出墙体的马面,可以交叉射击攻城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