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此大规模、无休止的征讨,钱粮何出?民力何堪?将士久战必疲啊!”
“哼,金国百年积蓄,蒙古、大理等地岂无财富?以战养战,何愁钱粮?”
“至于民力,朝廷新政迭出,正是为了富国强兵,支撑陛下宏图!”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争论声。
有人热血沸腾,认为这是重现汉唐雄风,甚至超越汉唐的千载良机。
有人忧心忡忡,担心穷兵黩武会掏空国库,激起民变。也有人暗自骇然于少年天子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吞噬一切的野心。
赵谌一世任由这些议论声持续了片刻,并未制止。
他要的就是让不同声音浮现,也要让所有人清晰感知到他的意志方向。
就在争论声稍歇,众人等待皇帝决断时,秦桧却是大步踏出。
“陛下!”
秦桧的声音不高,却是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辛帅在外开疆拓土,乃武功之彰。”
“然武功之基,在于文治,在于民心,在于国本。欲建陛下所言万世不拔之基业,非仅凭刀兵可成。臣,有本奏!”
听到这话,众人的目光中,都不由透着探究,都想听听这位,如今大宋权势最巅峰的臣子,有什么话要说。
“讲。”
“是!”秦桧挺直腰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同僚,朗声道:“臣奏请,即日起,举国之力,大兴官办学堂!”
“此非寻常州府县学,而是要将学堂,办到每一个乡,每一个里,甚至每一个村!”
“哗!”
此话一出,比方才听到辛帅灭国拓土引起的骚动更大!
如果说军事扩张尚属传统帝王野心的极端版,那这“村村办学堂”,简直是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疯狂之举!
秦桧不顾哗然,继续阐述,语速加快,显然对此策思虑已久。
“学堂由朝廷统一规制,地方筹建,朝廷拨付基础银钱、补贴学子膏火。”
“凡我大宋子民,无论城乡,无论贫富,男子女子,年满三岁者,皆须入学启蒙!”
“授以陛下亲定之《千字文》、《算学初阶》、《格物启蒙》及忠君爱国之大义!”
“五年基础蒙学后,择优者入县学、州学,再择优入太学等!”
“层层递进,淘选英才!”
秦桧知道自己被看重是为了什么,无非就是未来的变法。
他也必须要开始谋划了。
想要举世之力,发展那所谓的“化学”,这可不是一句空话,必须从底层开始。
一代人,甚至数代人才能完成的伟业。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打好基础!
“秦相!”户部一名侍郎几乎是失声叫道,“我大宋疆域辽阔,村落数以十万计!”
“即便一村只设一简陋学堂,一师,供养数十蒙童,这营造之费、师资俸禄、学子补贴……将是何等天文数字?”
“国库如今尚在整顿,北方新附之地更需要赈济安抚,这如何承担得起?!”
这名侍郎,脸色发白,仿佛已经看到了国库被瞬间掏空的可怕景象。
“是啊,秦相,”另一位年迈的儒臣也颤巍巍开口,“教化固然重要,然圣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如此广开民智,耗资巨万尚在其次,若使黔首皆知诗书,晓利害,恐生刁顽之心,不利统治啊,且男女同教,更有违礼法!”
“荒谬!”秦桧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那老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乃断章取义,愚民之论!”
“陛下欲建新世,需要的是大宋人人如龙的新法之民!而非只知耕种,浑噩度日之氓!”
“如今辛帅麾下将士,何以能摧坚破锐?”
“其所用器械、所依仗之力,岂是只读四书五经者能明?”
“未来之国争,乃器用之争,更是智识之争!”
秦桧一番呵斥之后,再次面向御座,慷慨陈词,“陛下,此策耗资虽巨,然乃投资未来!”
“今日耗费一分银钱于蒙童之教,来日或可得十分之于新器发明,百倍之于国力增长!”
“且教化普及,忠君爱国之理深入人心,则民心凝聚,社稷稳固,远胜百万大军!”
说着,秦桧语气顿了顿,声音放缓,道:
“此策推行,必触动无数利益,必遭守旧者诋毁,必令国库一时拮据。”
“然,此乃奠基之石,抽薪之策。”
“不行此策,陛下之宏图,终如沙上筑塔,基础不牢!”
“臣为中书令,掌出纳帝命,辅佐陛下推行新政,此乃臣职分所在,当为陛下劈开荆棘!纵有千难万险,臣请陛下,决意施行!”
秦桧一番话,掷地有声,将一项看似疯狂的政策,提升到了国本之争的高度。
一时间,殿中再次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秦桧这连番的语炮连珠,给炸得头晕目眩。
孙傅闭了闭眼,心中长叹。
他知道,秦桧这番话,至少大半是说给陛下听,表其决心。
宗泽、李纲等人眉头紧锁,他们尚在消化那惊人军事命令带来的冲击,又被这更庞大的文治计划砸中,一时思绪纷乱。
赵构则深深看了秦桧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
赵谌一世静静听着,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看着昂然而立的秦桧。
他自然能看透秦桧的意图。
这是在为接下来变法做铺垫呢。
看着大殿之上,这些剩下的忠臣,赵谌一世自然能看得出来,这些人代表的就是未来,自己举世之力,极端变法的阻力了。
当然,最麻烦的是,这些人都是忠臣!
所以,他需要一个奸佞来做事!
很显然,秦桧此刻已经成功引起了众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