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之后。
群臣可谓是心中极不平静。
而对于孙傅等人来说,却是另外一副思量。
议政会,督察院这些都将是朝廷未来最高的决策圈,他们也在想陛下会如何任命。
当然,群臣之中,唯有一个人,此刻心思,既不在朝廷管制改革上,也不在接下来议政会任命之上,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秦桧。
秦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宅邸的。
整个人脚步虚浮,踩在铺着石板路上,竟有种踏在云端或浮冰上的不真实感。
夜色中,风雪裹挟,盐粒儿般的细碎雪花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又从头顶灌遍四肢百骸,冻得他骨头缝都在打颤。
身后跟着的两名仆从,都是府里的老人,此刻他们的脚步声,听在秦桧耳中,也仿佛带着某种监视的意味。
他甚至不敢回头,生怕看到他们眼中也流露出如朝堂上同僚那般,混合着鄙夷的目光。
不得不说,此刻的他,内心煎熬。
可偏偏,事实他自己亲眼看到了,他无从辩驳!
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管家秦安躬身迎出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恭谨:“老爷回来了,夫人已备好暖汤……”
秦桧恍若未闻,径直穿过庭院,步入正堂,管家见此,看向身后那两个迎接秦桧的仆从,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两人齐齐摇头。
堂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妻子王氏见他脸色煞白,魂不守舍的模样,吓了一跳,忙上前询问,“相公,可是朝会上出了什么大事?陛下他……”
“闭嘴!”秦桧猛地低吼一声,声音嘶哑,把王氏和一旁侍立的丫鬟都惊得一哆嗦。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秦桧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挥了挥手,道:
“都下去让我静一静。”
闻言,王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着下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堂内只剩下秦桧一人。
炭火噼啪作响,更衬得死寂。
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瘫坐在太师椅中,提不起半点力气。
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再次浮现出在十五世大宋,看到的后世记载他种种的史料。
“秦桧……奸臣……国贼……”周必大那苍老而充满鄙夷的怒斥声,孙傅等人那仿佛看秽物般的眼神,张叔夜、吴革毫不掩饰的杀意……走马灯般在脑中旋转。
陛下会怎么想?
秦桧想起朝会上,那位少年天子,那平静无波的一瞥。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看一件普通的器物。
可越是这样,越是可怕!
那是否意味着,在陛下心中,自己已经与那些史书上的评价划上了等号?一个已经被定了性、标好了价码的将死之人?
赐死的白绫?鸠酒?
还是秘密处决,对外宣称暴病而亡?
是了,很可能会如此,毕竟自己在此世,对外始终是一个刚正不阿的忠臣形象。
若是贸然赐死,这对陛下名声不利,所以自己只能是被秘密处死。
说不定今夜,皇城司的人就会上门。
他相信,昨日随他们一同回来的那十二名皇城司的灾变者,有这个能力。
绝对能做到让他死得生不知鬼不觉。
想及此处,秦桧瞬间打了个寒噤,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一时间,仿佛已经看到皇城司的人,在深夜破门而入的场景……
不!我不想死!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此刻,他不由的升起一个念头,要不要表现得刚烈一些,自尽以全名节?
就像是十五世的自己一样。
直接自尽,想来,看在自己如此识趣的份上,陛下也不会为难自己的家人。
可自尽不也是畏罪吗?
更何况,他是真的不甘心啊!
一夜无话,一夜纠结!
这一夜,对秦桧而言,比在乱军中逃亡更漫长,比面对金人刀斧更煎熬。
他仿佛被独自抛入了一个漆黑的无底深渊,不断下坠,四周只有史书上的判词和同僚冰冷的目光,无声地宣判着他的“未来”。
天色将明未明。
在椅子上枯坐了一夜的秦桧,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形容枯槁,仿佛老了十岁。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尽的恐惧和等待逼疯之时,外间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以及管家秦安刻意压低、却难掩一丝紧张的禀报声。
“相公,宫里来人了!”
“轰!”闻言,秦桧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来了,该来的终于是来了!
秘密赐死的旨意,还是直接押入大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