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四十九年,元月十五,上元节。
往年的这一日,汴京城,应是火树银花,灯市如昼,士女嬉游,通宵达旦。
然而此刻,地面上只有呼啸的冷风卷过空荡的街巷,黑漆漆的彩灯左摇右晃。昔日繁华的汴京城,此刻有的只是一片孤寂与苍凉。
与之相对的,则是汴京城外,地下城入口处,庞大的人流井然有序,依次涌入。
没有兵戈驱赶,只有一面面代表不同坊市的旗帜在风中作响,引导百姓,维持秩序。
“轰!!!”
巨大的蒸汽升降平台,发出轰鸣,每一次升降,都承载着数十上百人,沉入地底。
入口处,临时架设的煤气灯,投下黄蒙蒙的光束。
昔日汴京城的百姓,此刻虽然对朝廷和陛下很是放心,可看着眼前深不见底的地洞,心中还是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毕竟人是活在地面上的,而不是地底,骤让他们去地底生活,如何能心安?
不仅如此,朝廷只是让他们进入地下城庇护所躲避即将会到来的陨星灾难,但是却没有告诉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可以重见天日。
他们都不知道那陨星何时出现?
甚至很多人心中担心,此生就永远留在了地底。
“王婶,您慢点,我扶您……”一个青年书生模样的男子,搀扶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妪,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哎,我这把老骨头,进入这里,此生怕是没有机会再重见天日了……”
老妪叹息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她亡夫的牌位。
“您这是哪里话,”书生温声安慰着老妪,又像是安慰自己一般,开口道:
“朝廷也是为了救咱们的命。我们要相信朝廷,相信陛下!”青年紧了紧行囊里,除了几件旧衣,便是一套《格物原论》的手抄本。
他对帝国,无比信任!
但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多少底气。
他不确定帝国所说的陨星天灾,是否会降临,但他相信那个带领大宋覆灭金夏,横扫诸国,雄才大略的陛下。
旁边,一个带着两个幼童的妇人,默默地将最后一块饴糖塞进哭闹的孩子嘴里,自己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看向远处大洞。
她的丈夫是工程兵团的匠户,早已在地底奋战了数月。
队伍虽然漫长,却罕见喧哗。
“咔咔咔……”锁链抽动,升降台发出齿轮转动的声音,所有人遵从着里正,保甲的安排,依次登上升降平台。
最初的十天半个月里,凭借着对朝廷的信任和对天罚的敬畏,地底的生活虽然艰苦,但百姓生活,依旧秩序井然。
工程兵团的士兵们不仅负责警戒,更主动帮助老弱妇孺安顿。
分发物资的官吏也尽量做到公平,甚至会在配给时多给带稚子幼童的家庭半勺糊糊。
在一些较大的洞窟广场上,还由官府组织识文断字的学子,为大家读报,讲解朝廷的《诏书》和地底生活的注意事项。
百姓之间互相安慰,说着“熬过去就好”,“等天灾过去了就好”、“也就一年半载”之类的话语
种同舟共济的氛围弥漫在昏暗的洞窟之间。
然而,信任并不能完全抵消现实的残酷。
地下城虽说是地下世界,可毕竟是不到一年时间极限开凿出来,其内部环境,自然是超越常人想象的简陋与压抑。
巨大的洞窟,依靠稀疏的煤气灯照明,光线昏黄,大部分空间都是一片黑暗。
此外,空气更是浑浊不堪。
尽管有蒸汽驱动的通风系统在全力运转,但数十万人聚集产生的体热、呼吸,以及泥土、石灰、煤炭混合的陌生气息,依旧形成了一种令人胸口发闷的滞涩感。
说是所谓的“居所”,其实不过是岩壁上开凿出来的一个个龛洞,或用粗糙的木板布幔,勉强分隔出的一个个格子间。
一个原本容纳数代同堂的地面院落,被压缩成了区区数平方米的立锥之地。家与家之间,声息相闻,几乎毫无隐私可言。
如今灾难尚未降临,因此水源倒是不用担心,每日都会有水源、食材等等新鲜物资,通过火车车厢运输进地下城。
最初几日,在新环境的新奇感与官方有条不紊的组织下,秩序尚能维持。
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日复一日地生活在昏暗、拥挤、气味难闻的环境中,对阳光、对新鲜空气、对宽敞空间的渴望,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最初的坚忍,开始被日益积累的焦虑和烦躁所侵蚀。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深夜,一个龛洞里传出压抑的叹息。
“少说两句吧,朝廷不也一样在这地底下熬着?听说官家和几位相公的居所,比咱们这好不了多少,可也没好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