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四十六年,冬,长安。
大皇子赵焘从山东回长安时,遭到刺杀身亡。
消息传回长安,霎时间朝野震动。
明德学宫,乃至朝中凡是隶属于大皇子一党的士大夫阶层,悲伤之余外更多的便是对二皇子赵烁的愤慨。
现如今正大宋谁人不知,二皇子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大皇子。
立嫡立长,遵循礼制,大皇子才是最佳的太子人选,如今大皇子身死,那谁获利最大?
毫无疑问,不是旁人,就是二皇子!
此时,明德学宫。
正堂内,此刻聚集了上百名官员学者。所有人穿着素服,头上系着白布。
明德学宫大儒周墩,第一个站起来,老泪纵横。
“诸君!天塌了!”
“我等擎天之柱,折了!”一名年轻士子猛地站起,挥臂高呼,声音悲怆。
他是赵焘在学宫的坚定追随者之一。
曾无数次憧憬着在储君麾下,实现儒家治世的理想。
“是二殿下!定然是二殿下所为!”另一人拍案而起,胸膛剧烈起伏,怒声道:
“除了他,还有谁人能动用军器监的新式武器?还有谁人能从殿下之死中获益?”
“其心歹毒,昭然若揭!”
“弑兄!此为禽兽之行,天地不容!”
一个更为激烈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道:“殿下仁厚贤德,一心为国,竟遭此毒手!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岂能坐视弑兄之徒,僭居大位?!”
这一刻,群情瞬间被点燃。
多年来积压的对格物院蛮横和科学变法侵蚀道统的不满,以及对赵烁权势日隆的恐惧,在此刻,算是彻底爆发了出来!
“复仇!”
“必须为殿下复仇!”
“清君侧,诛国贼!!!”
“绝不可让赵烁此獠得逞!否则,国将不国,礼崩乐坏!!!”
口号声在学宫内此起彼伏。
很多人几乎要立刻冲出学宫,去格物院、去皇宫前请命声讨。
“肃静!”
这时,一声苍老而沉痛的低喝,压下了喧嚣。
发言者是学宫副讲,大儒沈卿,赵焘离京之后,他便实际主持学宫日常。
此刻,沈卿须发微颤,面色灰败,但眼神依旧保持着清明与理智之色。
“哭嚎、怒骂,于事何补?”沈卿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的面孔,道:“殿下之殇,乃国之巨痛,亦是我明德学宫之劫。”
“然,行事岂能如市井匹夫,只凭一时血勇?”
说着,沈卿语气微微一顿,强忍悲意,继续开口,道:“二殿下势大,格物院、军方、乃至陛下,至今态度未明!”
“我等若贸然行动,非但不能为殿下讨回公道,反而可能授人以柄,将殿下身后清名,与我等自身,皆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吗?”有学子不甘地喊道。
“自然不是!”沈墨卿眼神一厉,道:
“吾等要争,但要争在明处,争在法理,争在人心向背!”
“即刻起,学宫全体士子,斋戒三日,为殿下服心丧!”
“同时,以学宫名义,联名上书陛下!”
“首先,泣血陈情,恳请陛下彻查殿下遇刺真相,严惩凶手……”
“以告慰殿下在天之灵!”
“其次,引经据典,申明立嫡立长之礼制!最后,号召天下士林,共同秉持公义,维护朝纲伦常!!!”
沈卿的策略,是将学宫的愤怒引导向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攻势和政治请愿。
他要利用士林清议的力量,向皇宫和整个帝国施加压力。
他要让皇帝无法忽视这来自“道统”的呼声,让赵烁即便有心,也难登太子之位!
“此外,”沈卿压低了声音,对身边几位核心弟子吩咐,道:“暗中联络朝中与我学宫理念相通的官员。”
“尤其是督察院,礼部和户部等诸位相公,务求同声共气,形成合力!”
“好!!!”
“如此,定能让那赵烁知晓,殿下即便是身死,也轮不到他来坐那个位子!”
大猫小猫三两只的一群支持赵焘的文人士大夫,大儒,开始行动了起来。
甚至,他们根本不需要调查,单凭赵烁与赵焘的争斗,便已然判定赵烁是凶手!
一群自诩守礼的文人士大夫,此刻却蛮横无理而不自知。
当然,此刻同样在行动的,还有议政会中,支持赵焘的一系高层与各部官员。
他们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大皇子一系。
相较于明德学宫的乌合之众,督察院内,赵焘一系的核心成员们,在经历短暂的震惊与悲痛之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而后陷入更为现实的算计之中!
督察院左都御史王琛的值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在座的有吏部侍郎孙望之,刚刚经历过宫中请罪审问,惊魂未定的户部尚书谢禄山。
以及朝中拥有影响力的大皇子系元老。
“消息确认了?”王琛说着,看向谢禄山。
“千真万确,”谢禄山重重点头,脸上犹有余悸:“殿下他……唉!”
谢禄山说着,重重一拳捶在桌上,愤恨道:“刺客手段狠辣,装备精良,非寻常势力可为。其目标明确,就是直指殿下!”
“但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殿下最信任的医官,竟然也……唉!”
“是赵烁。”孙望之语气冰冷,斩钉截铁,道:“无需证据,也必然是赵烁。”
“只有他,有动机,有能力,也有这个胆量!格物院如今尾大不掉,军器监几成其私库,陛下近年来对其又多有纵容!”
这番话引起了在场之人的认同。
赵烁这十五年来,凭借铁路和格物院积累的权势,早已让他们这些传统文官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赵焘的存在,是他们维系权力,守护“道统”的最后屏障。
如今屏障崩塌,寒意刺骨。
“罢了,”王琛深吸一口气,强行将个人情绪压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道:
“殿下已去,我等首要之务,是绝不能让赵烁登上储君之位!”
“否则,不出十年,朝堂之上,将再无我等立锥之地!”
“圣贤之道,亦将沦为格物之附庸!”
“王公所言极是!”一位大皇子派系的元老接口,道:“然,如何阻止?”
“陛下心意,深不可测。”
“若陛下属意赵烁,我等强行阻拦,恐招致灭顶之灾。”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