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场针对格物体和格物快字,乃至更深层次针对赵烁变法路线的无声抵制,就在这间小小的“澄心堂”内,悄然决定。
……
铁路铺设,需要大量的钢铁。
仅长安至幽州的东西大动脉,所需钢轨就是巨大数目。
现有“精炼坊”产量远远不够。
因此,赵烁决定增大产量,不过这需要户部和工部的协调与配合。
户部衙门,班房内。
听闻二皇子已到仪门的户部尚书钱益之整理了一下袍服,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带着左右侍郎,主动迎了出去。
“不知二殿下亲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远远的,钱益之便主动笑脸相迎。
“钱尚书不必多礼,我也是刚到。”赵烁也笑着拱了拱手。
“哈哈。”钱益之打了个哈哈,一伸手道:“殿下请入内。”
将赵烁请入上座后,钱益之吩咐看茶。
“陛下让三省六部,皆听命于殿下,不知殿下此次登门,可是有什么需要户部协调配合的?”堂内,钱益之主动开口询问。
一张清瘦的面庞之上满是诚恳之色。
“确实如此,”赵烁见钱益之诚恳,也没有寒暄,说着,便直接将那份厚厚的物资清单放在了钱益之面前的案几上,道:
“钱尚书,铁路总司已立,首期工程即刻启动。这些都是所需钱粮物料清单,还需户部按此,每月初五前,拨付至总司账户。”
钱益之脸上堆着笑,谦虚的接过清单,只是粗略一翻,只是紧跟着,笑容就变得有些勉强,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苦涩,摇头道:
“殿下,这数目,实在是惊人啊。”说着,钱益之指着其中一项,笑道:
“仅是这首批钢材采购款,就抵得上我户部往年一季的军费开支了。”
“如今我朝国库虽丰,然用度亦广,南方水患赈济,北疆军堡修缮,官员俸禄,以及皇室宗亲,军中残兵赡养用度……”
“桩桩件件,都等着开销。”
“殿下能否稍减一些,”说着,钱益之为难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或者,分期拨付?也好让户部周转一二。”
他话语恳切,句句在理,仿佛全然是为国考量。
然而,赵烁的神色却是不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道:“钱尚书,陛下旨意写得明白,铁路之事,优先拨付。”
赵烁虽然从未深入过朝堂,可他也不是傻子。
如果国库紧张,父皇岂能同意大兴铁路?因此,最大的可能就是这钱益之故意为难。
至于原因,在赵烁看来,无非就两个。
要么是为了政绩,毕竟户部长官国库,若是每年支出之外,还能有富裕,这无疑是能得到上意,甚至是更进一步入议政会的。
要么,就是因为大哥了!
大哥赵涛身后是庞大的,近乎朝堂半数之上的士大夫文官集团。
自己跟大哥之间,存在着储位之争,这是如今众所周知的。
因此,这些人自然不会让自己顺利。
不过自己有父皇支持,自然也不怕,想及此处,赵烁继续开口,道:
“钱尚书,此乃国策,关乎帝国不朽基业与气运,非寻常工程可比。”
“若常规款项不足,可奏请陛下,动用内帑,或暂停部分非紧要工程。”
“此事,没有折扣可打!”
“若户部调度确有难处,无法按期拨付,影响了工程进度,那我只好将此事原原本本,写入奏章,呈送御前,请陛下圣裁了。”
“届时,耽误国策的责任,不知钱尚书,可能承担?”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直接将“抗旨”和“耽误国策”两顶大帽子悬在了钱益之头上。
钱益之眼角微微抽搐,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干笑了两声,道:
“殿下言重了,言重了!既是陛下钦定之国策,户部自当……竭力筹措,竭力筹措!”
说着,钱益之略一迟疑后,拿起笔,在那份清单上不情不愿地画了个圈,道:“便依殿下所言,每月初五前,尽力拨付。”
“不是尽力,是必须。”赵烁纠正道,随即起身,“如此,便有劳钱尚书了,告辞!”
送走赵烁,钱益之脸上的谦恭瞬间消失,他将手中的笔重重掷在案上,对两位侍郎冷哼一声,道:“哼,无礼!”
“仗着陛下宠信,便如此咄咄逼人!”
“如此巨万钱粮,投入那虚无缥缈的铁轨之中,简直是……罢了,他既要,便给他!”
“只是这钱粮调度,千头万绪,程序繁多,总要些时日细细核对才是!”
闻言,身后的两个侍郎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以手抚须,连连点头。
“这个二殿下太稚嫩了,终究是不如大皇子……”几人纷纷在心中叹息。
他们自然知道,二殿下手中有陛下圣旨,因此想要明面上为难,根本不可能。
不过,很多时候,有些政令,不是直面上写了,就一定能办好的。
离开户部,赵烁又径直前往工部。
工部尚书石坚,是个技术官僚出身,性格更为执拗。
听闻赵烁来意,并要求工部行文天下,征调工匠,还要开放官矿,由总司直属开采后,顿时,整个人满脸写满了抗拒。
“殿下,征调工匠,自有规制。”
“各地匠户皆有定额,若尽数调往铁路,则官营织造、军器监、乃至宫廷修缮,都将人手短缺,恐生乱象。”
“此事,需从长计议,缓缓图之。”相比于钱益之,石坚的理由看着更为充分。
“至于开放官矿,由总司直属开采……”石坚说着,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此乃工部职权所在,数百年来皆是如此。”
“各地矿监、矿课使体系完备,骤然交由铁路总司,非但于制不合,更易引发管理混乱,滋生贪腐。”
“殿下专注于铺路即可,这开矿冶铁之事,还是由工部依例办理,按时供给为妥。”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站在专业和制度的角度,为帝国利益考量。
然而,早已见识过钱益之的嘴脸,赵烁哪里还能不明白,这些人就是故意刁难。
更知道,工部这时不愿放权。
这些人,都在为大哥赵焘,死守,不准许他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深入进来!
想及此处,赵烁再次抬出了皇帝旨意,道:“石尚书,陛下赋予本官全权,凡铁路所需,各司衙门需限期配合。”
“征调工匠,可优先保障铁路,其他工程暂缓。开放官矿,是为采用新法,提升钢铁产量,以满足铁路急需。”
“若工部坚持旧制,导致钢铁供应不及,耽误了东西干线的工期……”说着,赵烁的语气逐渐加重,冷声道:
“石尚书,这责任,你工部担待得起吗?若工部不愿或无力配合,本殿有权暂停工部与铁路相关的一切钱粮,直至问题解决。”
“暂停钱粮?”闻言,石坚脸色一变,这是直接卡住了工部的命脉。
想及此处,石坚不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满,他知道在明面上已无法硬抗这个手握重权的皇子,当即只好闷声道:
“殿下既执意如此,工部遵命便是。”
“只是,各地文书往来,工匠集结,矿权交接,皆需时日,万望殿下理解。”
“时间不等人,”赵烁说着,直接站起身,道:“十日,只给你十天!”
“我要看到工部的行文下发。”
“铁路司所需的几处矿场,也必须要在本月内完成交接。”
“若是耽误了,你我便去见陛下吧!”
石坚看着赵烁远去的背影,面色铁青,回到值房,对下属愤然道:“狂妄!”
“简直视六部如无物!”
“他要人,便给他人,将那些老弱、手艺不精的匠户名录整理出来,先给他送去!”
“他要矿场?哼,通知下去,将漠南那几个最难开采、矿脉几近枯竭的老矿场,划给他铁路总司,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赵烁坐在返回总司的马车上,面色沉静。
他清楚地拿到了表面上的承诺,但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大哥背后势力的阻力。
也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正如赵烁所料,户部和工部表面上的配合,在具体执行层面,却是困难重重。
只是让赵烁没有想到的是,刁难来的如此之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