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十八年,春。
格物院,新设的蒸汽机工坊内。
绍武钢被成功炼制,经过试金堂的严格测试后评级为优质,还得到了殿下的认可,这让格物院上下松了一口气。
同时,也让格物院上下,对《变化考源》和《格物原论》愈发信心倍增起来。
之前,他们或许还对这些,好似天书一般的东西存有质疑,尤其是《变化考源》,记载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像是神术一般。
几乎所有人都不怎么相信和看好。
可现在,他们可都是亲眼看着原本普通的钢材,尤其是加入“药粉”之后,质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甚至以往设想中,使用之后直接炸膛的火铳,都变得持久耐用,眼瞅这种威力巨大,可被每个将士配备的火器生产将提上日程。
现在,谁要再敢对殿下的天书质疑,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现在,几乎每个匠人都在拼了命的学习《算数新篇》、《格物原论》、《变化考源》、《万物生息考》。
就算有很多东西不懂,依旧会死记硬背下来,最重要的是,殿下编著的天书,都是用最简单直白的例子给标注好。
比方说《变化考源》中,记载一种名为锰元素的东西,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殿下却是指出,郎中用药的“无名异”中有。
若是炼制钢材时,将“无名异”磨成粉加入,便可提升钢材的品质。
因此他们学习的时候不需要知道原理,只需要按照配方和存在的材料使用即可。
一时间,格物院上下都沉浸在了一种疯狂学习的状态,甚至边学边自己试验。
为此,格物院还专门建造了诸多炼金室。
为的就是给那些想要上手实践的匠人,还有从科学院选拔合格,吸纳进格物院的后进之人,提供一个良好的环境。
让他们可以尽快的成长起来!
在格物院上下都沉浸在学习中的时候,赵烁的目光,却早已投向了《机巧营造发微》图册中,那最具颠覆性的一页。
以火生气,以气推力的蒸汽机上!
此时,理事堂之中,巨大的案几上,铺满了绘有复杂结构的图纸。
赵烁召集了以张博士为首,包括王铁锤、李衡,以及几位精于木工、铜匠的顶尖大匠。
“诸位,绍武钢已成,筋骨已备。”
赵烁伏案,指向图纸中央,那个关键的气缸和活塞结构上,开口道:“而今,当以此坚钢,铸就蒸汽机之核心部件了。”
“其理,利用水沸之气也就是蒸汽,其力涨缩,推拉活塞往复运动,再经由横梁、连杆,化往复为旋转,或直接驱动其他部件。”
几个月的时间,王铁锤,李衡等人都已经大致将《机巧营造发微》这本书背熟。
因此,听到赵烁说原理,并不觉得难。
然而,原理虽然不难理解,可要是将图纸变为实物,那实践起来,就难如登天了。
赵烁借鉴的是记忆中,结构相对简单,对加工精度要求稍低的纽科门大气式蒸汽机的模型,并进行了大量简化。
即便如此,挑战也是空前的。
首要难题,便是这气缸与活塞了。
不仅要能承受住高温水汽的压力,更重要的是密封。且活塞必须在气缸内顺畅往复,却又不能漏气太多,否则压力无法积聚。
“殿下,此物……要求内壁光滑如镜,且需正圆,稍有偏差,便卡涩难动,或漏气无力。”一位负责镗孔的老铜匠面露难色。
之前铸造炮管,内壁粗糙些,影响尚且不是很大,但这气缸要求之高,着实惊人。
“胡师傅所言极是,”赵烁说着,看向这位说话的老匠人,道:“故而,不求内壁光滑如镜,但求孔圆壁直。”
“绍武钢韧性佳,正适合镗削。”赵烁语气不容置疑,道:“王监,精炼坊需提供最适合切削的钢料。”
“是!”王铁锤重重点头应下。
“胡师傅,院内那台水力镗床,可否一用?”
“回殿下,可用,然力道与精度,只能尽力而为。”胡师傅老实回答。
“尽力即可。”赵烁点点头,定下调子,道:“镗削之后,再以长锉刀,磨石手工精修,务求消除明显台阶与凸起。”
“务必使活塞能顺畅往复!”
“是!”之后,赵烁又叮嘱了几处细节后,便遣散了众人。
格物院讲究的就是效率。
在赵烁安排之后,王铁锤便开始组织人手,开始督办了起来。
对于现在的格物院水准来说,烧铸一根气缸并不是什么难事。
很快,一根由王铁锤亲自烧铸的上好钢坯就出炉了,而后倒入模具,烧铸成厚壁气缸筒毛胚。而后,胡师傅和一众好手,带着徒弟们,将钢筒固定在水力镗床之上。
“呲呲呲!”镗刀在哗哗的水轮驱动之下,缓慢旋入钢筒内部。
一众老师傅们,则是凑近了,时刻凭耳力判断,镗削是否均匀,然后凭手感,进行调整进给,整个过程耗时耗力,全凭经验。
稍有把握不对,这跟气缸桶就算报废。
镗削后的气缸内壁,布满了螺旋状的粗糙刀痕,远谈不上光滑,但初步具备了形态。
之后,匠人们再用绑在长杆上的各种形状的锉刀和磨石,伸入管内,一点点地修平内部,那明显的刀纹和凸起。
这是一个更加需要耐心的过程。
与此同时,活塞与密封的攻关,也陷入了困境。
活塞本体,虽能用新制的车床精心车制成近乎完美的圆柱,并在外圆车出浅槽。
但难题在于槽内填何物!
最初的尝试简单粗暴,有匠人认为,既要密封,便需紧实。
他们将软木块切削成型,强行嵌入槽中,满心期望其弹性能够堵住缝隙。
然而,第一次空载测试,当炽热的蒸汽涌入气缸,软木遇热迅速收缩变脆,只听内部一阵“噼啪”细响,蒸汽便从四周疯狂泄出。
效果几近于无。
“遇热则缩,不行!”李衡摇了摇头,在记录上划掉一项,道:“继续尝试……”
继而,有工匠提出,改用致密的熟牛皮。
匠人将皮革,精心裁剪,层层叠绕,以铜丝捆扎于活塞之上,开始活塞推送。
然而,此番测试,初时确有改善,那“嗤嗤”的漏气声小了许多。
就在众人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然而机器运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漏气声便再度变大。
拆检之后却发现,牛皮在高温水汽的熏蒸下已变得僵硬,失去了弹性。
表面甚至有些许焦糊!
“不耐久,遇热则僵,亦不可行……”李衡的笔再次落下,心情沉重。
“木、皮皆软物,不堪大用,”这时,一位精于铜活的老匠人不信邪,提议开口:“不若以软铜片镶嵌于槽中,或可持久?”
“便依此法一试。”李衡轻叹一声,虽是如此,但他心里却是不抱太大的希望。
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只要是有一次碰对了,那就是值得的!
“嘎吱吱吱……”然而,换上软铜片之后,结果更为糟糕,铜片与钢质气缸壁硬碰硬,摩擦阻力巨大。
活塞运行艰涩,发出刺耳的爆鸣。
不多时便在气缸内壁刮出数道深痕,险些毁了辛苦镗削的气缸。
这让全程跟进测试的王铁锤,看得心疼不已,又只能在边上,连连叹息。
失败的活塞样品在墙角越堆越高,工坊内的气氛也如同被水汽浸透般,沉闷而压抑。
“重来,不行!”
“继续,这个也不行,换!”
“换……”
“不行……”
“继续测试……”
“老王,再拿一批缸筒来……”
“换……”
失败,失败,一次次测试,始终失败。
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测试,失败中过去了。
“飒飒飒!”
这一日,大雨瓢泼。
试金堂内,一众匠人围坐休息,皆默然无语。
不远处,披着蓑衣,推着小木车,负责维护院内水车轴承的刘姓老匠,看着那一个个被拆下,带着各种失败填料的活塞,驻足沉思。
而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望了望窗外,那依靠浸油麻绳缠绕,密封便能滴水不漏的水车轴,迟疑间,呢喃自语。
“那水车大轴,转速不低,水冲力也不小,也是靠这油浸过的麻绳堵漏。”
“那这塞子,动得还没水车轴快,难道就不能试试这麻绳?”自语间,身后脚步声响起,只见李衡与精炼坊的王监事走来。
见此,老刘也只能按下心头想法,默默地走到棚子里,找了个角落蹲了下去。
虽然他也有一些想法,不过终究是只是一个维护的匠人,跟这些老师傅们差远了。
或许自己的想法,别人早都想到了,没有提出来,怕是压根行不通。
想及此处,老刘也不再想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目光始终被那一堆报废的缸筒吸引,还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月的连日失败,让此前测试,百试不爽的试金堂众人情绪有些低迷。
因此,李衡打算前来提提士气。
棚子里,一众工匠看到主事和王监走了过来,也全都起身迎着上前。
李衡与王铁锤走进工棚,看到一众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匠人,此刻或蹲或坐,个个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沮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闷。
目光看向角落处,失败的活塞和各式废弃的密封材料,李衡环视众人一圈后,脸上并未露出责备之色,反而放缓了声:
“都垂头丧气作甚,这才哪儿到哪儿?”
李衡说着,走到那堆废弃的活塞前,随手拿起一个塞着焦糊牛皮的,又掂了掂那个刮花了缸壁的铜片活塞,道:
“瞧瞧这些,软木、牛皮、铜片……咱们试了多少法子?失败了不假,可这些失败之物,难道就一文不值吗?”
说完,李衡将那废活塞放下,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它们至少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我们,哪些路走不通!”
“这便是天大的收获!”
“若是一次便能成,那这蒸汽机,也未免太不值钱了,何须我等在此呕心沥血?”
“想想我们当初炼绍武钢,失败了多少炉?记录的本子堆起来都快有半人高!可最后如何?还不是让我们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如今这蒸汽机,又能怎样?”
“陛下与二殿下将此重任交予我等,看中的便是诸位这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和这颗不惧失败的匠心!”
王铁锤在一旁也粗声附和道:
“李主事说得在理!咱们匠人做事,哪有次次顺风顺水的?碰了壁,绕过去便是!”
“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个疤,何况这点挫折?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李衡点点头,语气转为鼓励,道:
“今日不成,便明日再试。材料不对,我们就换材料,法子不行,我们就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