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内火焰呈现一种亮烈的纯白色,且烟气稀薄时,投入的“无名异”粉末,方能与铁水交融得更好,炼出的钢质也更显纯净。
反之,若火焰浑浊带黄,烟气浓重,则炼出的多半是脆硬不堪的废料。
他知道,这就是《变化考源》中提到过的,“氧化还原”的至理。
他也凭经验知晓,此乃炉性之关键!
时机将至……心中想着,王铁锤不敢怠慢,对着身旁之人,低喝道:“投药!”
“是!”
身旁两名得力助手早已准备妥当。
他们并非直接将那贵重的暗褐色的“无名异”与亮绿色的“陇西碧石”粉末撒入炉中。
而是取来预先打制好的数层极薄的熟铁皮,将两种矿粉小心混合后严密包裹其中。
之后再用细铁丝,将其牢牢捆扎,做成一个孩童拳头大小的“铁函”。(注2\3\4\5)
此法是多次失败后摸索出来的。
直接投粉,矿粉轻飘,易被炉风吹散,或浮于表面迅速烧损,难以融入钢水精髓。
以此铁函包裹,沉入钢水深处,薄铁皮率先熔化,内里矿粉得以在钢水包裹下缓缓化开,其“药性”方能浸染均匀。
助手用长柄铁钳牢牢夹住这沉甸甸的“铁函”,看准钢水沸腾最烈、火色最纯白的那一刻,稳、准、快地将其投入炉心沸腾之处!
“嗤!”
一声轻微的异响,铁函没入炽白的钢水之中,激起一小股翻腾的浪花。
“搅,快搅!”
王铁锤声音急促的催促起来。
匠人们闻令,立刻用巨大的熟铁搅棍,奋力插入钢水,顺着一个方向急速搅动起来。
棍起棍落,带起道道灼目的流光,目的是让那“铁函”中释放出的“药力”也就是矿粉,能均匀遍布于每一滴钢水之中。
炉火熊熊,映照着众人紧张的面庞。
他们不懂什么合金原理,只知道,这是在行“点化”之术,欲以异石之“精”,赋予凡铁以“魂”与“骨”。
成败,在此一举!
搅拌,静置,出钢。
当钢水流入模具,冷却成型后,便被迅速送往试金堂。
所有的测试流程再次启动。
试金堂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取自“绍武十七冬,特甲壹”号钢坯的试条上。
第一项此时,依旧是韧性与延展。
这次,依旧是李衡亲自执钳,将那根打磨光滑、宽约两指的铁条一端牢牢固定在厚重的铁砧卡口内,另一端,则由一名壮硕匠人,用特制的弯折铁钳紧紧咬住。
“一折!”李衡沉声道。
“喝!”匠人发力。
铁条开始被稳稳弯折至两指撑到最大的角度后,这才松开。
只见贴条“铮”地一声弹回,形变微乎其微。
“二折!”
这次弯折的角度更大,回弹依旧明显。
“三折!四折!五折!”李衡命令连续下达。
寻常的好铁,至多三四折,便会于弯折处出现细微白痕,预示着断裂的开始。
而优质的好钢,更是能撑到五到六折,但必显脆性,回弹渐弱。
然而,眼前这根铁条,直至弯折超过七次,角度已逼近直角,它依然没有断裂!
更令人惊异的是,它并非僵硬抵抗,而是在弯折时展现出一种奇异的“绵韧”,仿佛内里有一根无形的筋在拉扯。
松开后,它虽不能完全弹回原状,且留下了明显的弯曲痕迹,但通体不见一丝裂纹!
“嘶,”李衡轻吸了一口气,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弯折处,触感依旧坚实紧密,喉头滚动,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惊叹,道:“如此百折不挠,竟能曲而不裂!”
“开始第二项,测试硬度强韧!”
李衡命人取来一块经过“退火”处理的同批次钢坯,将其置于铁砧之上。
“哈!”一名赤膊壮汉得到首肯之后,抡起数十斤重的大锤,大喝一声,奋力砸下!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发出,不同于以往锻打熟铁的沉闷,声音浑厚悠长。
带着一种坚实的质感!
李衡快速上前查看,只见受击处,只有一个浅浅的凹坑,边缘并无碎裂飞溅之象。
“不错!”点了点头后,李衡示意继续。
接下来,便是关键的淬火了。
匠人将块钢坯加热至灼红,迅速浸入冰冷的水中。
“嗤!”水汽剧烈蒸腾。
取出后,钢坯表面呈现一种暗青色的致密光泽。
而后,李衡取来检验用的标准锉刀,用力在淬火后的钢坯边缘锉刮。
“呲呲呲!”
只听“沙沙”作响,火星迸溅,半晌竟只留下极浅的痕迹,锉刀反而磨损了不少。
李衡又取出以往最好的好钢淬火后的样品对比锉刮,之前的钢虽硬,但锉刀尚能吃力地啃下碎屑。
而眼前这块,其坚硬程度难以置信!
然而,这坚硬的表象下,却无此前炼制之钢,那种“宁折不弯”的脆性。李衡将其夹在台钳上,用铁锤猛力敲击一角。
“铿!”
淬火钢块应声断裂,但断口并非此前炼制的钢材那种亮晶晶,呈放射状的晶粒结构,而是显得相对细密,颜色偏暗。
这,也意味它在极致坚硬的同时,保留了相当的韧性,并非一触即溃。
最后是耐磨性的测试了。
匠人启动借助水力缓慢旋转的砂岩磨轮,将钢试条与一根等重的旧式精钢试条,同时以同等力度抵在磨轮侧边。
“呲呲呲!”
砂轮飞转,石屑与金属粉末纷飞,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刻钟后,对比结果令人哑然。
旧式精钢试条已被磨去明显一截,而眼前的这根试条,仅边缘略有磨损,形态大体依旧。
其耐损耗之程度,远超寻常!
李衡放下所有工具,静立片刻。
他拿起那根几乎被弯成半圆状,却仍未断裂的钢条,凝视片刻后,转向记录文书,深吸一口气后,一字一句地口述,道:
“编号,绍武十七冬,特甲壹。”
“验,曲折不裂,凡七次而筋不断。淬火坚刚,锉刃难入,击之则断口密实。耐磨耐久,倍于常钢。综合评定为,优质!”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道:“此钢,刚柔并济,已非俗铁!”
格物院,理事堂。
测试结果很快便到了赵烁手上。
看着眼前这块表面光滑,质地均匀,泛着暗青色的金属锭,赵烁用手指轻弹了弹。
“铛!”声音清越悠长。
旁边放着试金堂出具的详细检测报告。
每一项数据,都远远超越了当前大宋所能生产的任何一种钢铁。
王铁锤和李衡站在下首,面色依旧激动。
三年的呕心沥血,无数次的失败,终于结出了硕果。
“稳定性如何?”赵烁放下钢锭后,抬头看向二人,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回殿下,”王铁锤声音洪亮,“按照最终确定的‘特甲壹号’工艺,连续十炉,皆能稳定产出此等品质的绍武钢!”
“所有流程和数据,均已记录归档,新来的匠人依照规程操作,亦可复现!”
赵烁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来。
“好。”赵烁只说了一个字。
而后,他拿起一块“绍武钢”的样品,走到窗边。此时窗外,长安城已经笼罩在暮色与细雪之中,万家灯火初上。
“精炼坊,产能提升至最大。”
“试金堂,制定绍武钢分级标准,甲等优先供应军器监。”赵烁开始下令,语气果断。
“军器监?”王铁锤一愣,道:“殿下,如此宝钢,先用于造兵器吗?”
在他想来,这等神钢,应该先用于制造格物院那些,此前提出的精密机械模型才对。
“没错。”赵烁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道:“唯有让军方,让父皇,亲眼看到绍武钢带来的切实改变,我们格物院走的这条路,才能获得最坚实的支持。”
“这,这才是最重要的!”
“记住了,朝中对我们可是非议越来越大了,也该拿出些成绩给他们看了。”
说着,赵烁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只有军器监的大规模应用,才能进一步暴露出绍武钢在实际加工,使用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反过来促进我们继续改进。”
“材料的道路,永无止境。”王铁锤和李衡恍然,齐声应道:“属下明白!”
绍武十七年末,军器监。
第一批用“绍武钢”打造的新式火铳枪管被送到了最严苛的老工匠手中进行测试。
相比于以往容易炸膛,使用寿命短的旧式枪管,这批新枪管在连续射击上百次后,依然完好无损,内膛磨损极小。
同样材料制成的炮管,也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压性能,可以装填更多的火药,赋予钢珠更远的射程和更强的威力。
军器监的简报,伴随着几件实物,被迅速呈送到了赵谌的御案前,同时也送到了枢密使宗泽和兵部尚书张浚的案头。
宗泽抚摸着那冰冷坚硬,泛着幽光的钢制炮管,良久,对身边的张浚叹道:“德远,以此钢之利,我大宋军械,自此焕然一新矣。”
“此前,火铳也仅仅只限于军器监内部的试验使用,且很多将士都不习惯。”
“稍有不慎,炮管就会炸开,如今有了这等上好钢材,炮管已然稳定。看来用不了多久,全军便可配备火铳了。”
“等到绍武二十二年之后,攻打金国,怕是会更容易,轻易便可横推了!”
宗泽的语气带着感慨,怅然,道:“只是不知道,那时老夫还尚在否……”
“二殿下,真乃天赐我大宋之瑰宝,”张浚也是感慨之余,盯着那钢件,道:
“枢相所言极是。此物于国于军,功在千秋!格物院,当重赏!”
他没有回应宗泽那句尚在否。
毕竟,这些时日,宗泽病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议政会已经缺席了好几次。
甚至,赵谌都亲自来看望好多次。
格物院内,赵烁并没有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太久。
他站在理事堂那张巨大的图纸前,上面绘制着“蒸汽机”的初步结构图。
没错,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知道,“材料关”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坎,已经迈过去了。
想要步入工业时代,就必须要有足够好,足够强的钢铁材料。
这些都是那份来自后世记忆所说。
而他在看过工业时代的发展后,也深以为然。
不过,这仅限于格物院和军器监内部,小范围的成功,大批次的刚才炼制,还不行。
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格物院和军器监,只是一个开拓者,留下的东西整理成册,需要后人慢慢发展。
他能做的,只是把见过的风景记录下来,让后人可以直接在这个基础上去生产。
如此,大宋才能走的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