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的时候已经七点半。巷口的早餐店正是繁忙的时候。
店不大，蒸笼摞了好几层，白气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把店门口熏得白茫茫的。
老板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长筷子翻着油锅里的油条。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着，从白色变成金黄色，浮在油面上，油花滋滋地响。
张巡买了四个包子，两杯豆浆。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不算薄，但馅大，咬一口汤汁会流出来。
他用草纸垫着，递给邵春燕一个，邵春燕接过去，低着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边，嚼着往前走。
出了巷口，街上的行人多了一些。有骑自行车上班的，车后座上夹着公文包，车铃按得叮当响。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篮子里装着刚买的豆腐和青菜。
还有几个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的人，帽子戴得正正的，骑着自行车去上班。
邵春燕在大院里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步子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回应两句，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但她心里清楚，她下面还胀着，那种感觉一走路就往上涌。
张巡开着车，邵春燕坐在副驾驶，很快就到了货场附近。
不过距离货场门口还有一段路，邵春燕就让车停下来。
拐过前面那个弯，货场大门就能看见了。
门口有门卫，有进进出出的货车，还有她的同事。
不能再往前走了，被人看见她从一个男人的车里下来，传出去不知道会编出什么版本。
“就这儿吧。我走进去。”邵春燕把手里的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张巡把车靠边停了，邵春燕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
她回过身，看了张巡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凑过来，嘴唇在张巡的嘴角上贴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
“走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从包里拿出镜子照了一下，确认口红没花，收好镜子，下了车，关上车门，脚步不快不慢地往货场方向走去。
背影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米白色的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扎着，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了。
张巡没有立刻开车走。他把车停在路边等了一会，这才发动车，挂上挡，松了离合，踩下油门，白色皇冠缓缓驶离了路边。
货场里面，张巡把车停在平房旁边的空地。
门开着，门上钉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海之味海鲜行办事处”。
张巡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水香一个人。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袄，领口露出白色高领毛衣的边缘。
头发扎着一条马尾，不是那种扎得高高的马尾，是扎在脑后的那种。
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口红，浅浅的颜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嘴角有两个酒窝，不笑的时候也隐隐约约的，像两个小括号印在嘴角两侧。
听见门响，水香抬起头，看见是张巡，手一抖。
手里的文件从指间滑落，纸张散开了，飘了一地，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着。
过了两秒，她弯腰去捡地上的文件，动作有点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她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张巡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捡。
两个人的手同时去拿同一张纸，手指碰在一起，水香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
她把那只手藏在桌子底下，另一只手继续捡。
自从上次在小院里那一吻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水香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耳朵竖着，随时准备跑掉。
“张……张总，您来了。”
水香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颤。
她把桌上的文件夹摞整齐，又拿起抹布擦了擦本来就很干净的桌面。
张巡靠在办公桌边上，看着水香忙来忙去。
她擦完桌面擦台灯，擦完台灯擦电话，擦完电话擦窗台。
眼睛始终不看他，目光要么落在手里的抹布上，要么落在正在擦的东西上。
“水香，你好像很怕我。”张巡说。
“没有。”水香回答得很快。
“那你躲什么？”
张巡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
水香往后挪了一下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她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头低着，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蝴蝶结贴在下巴下面，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张巡又往前迈了一步。
水香又往后挪了一下，后背撞到了身后的文件柜，没地方退了。
她靠在柜子上，仰着脸看着张巡，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睫毛在颤。嘴唇抿着，抿得下唇发白，松开的时候又恢复了血色。
“你……你别过来了。”水香说。
张巡没停。
他把手撑在水香头两侧的墙上。水香偏过头，把脸侧向一边，耳朵对着他。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色薄薄的，透光的，能看见耳朵里面细小的血管。
辫子垂在肩膀上，发梢搭在他手臂上，痒痒的。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
这次她还是猝不及防。
她整个人绷紧了。
两只手从背后抽出来，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没推开，手指攥住了他毛衣的前襟，攥得紧紧的。
嘴唇闭着，牙齿咬着。
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带着清香。
攥着他毛衣的手指慢慢地松了，从攥变成了搭。
嘴唇也松了，从紧咬着变成微微张着，从微微张着变成半开半合。
一种淡淡的甜味。
她的手从他胸口滑上去，滑到他的脖子上，手指搭在他后颈。
三轮车的突突声从窗外传进来，越来越近，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发动机熄火了，车链条的哗啦声，脚步声，说话声，项鹏飞的声音，嗓门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水香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张巡。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口红蹭到手背上，一道淡淡的粉色。
辫子甩到身后，蝴蝶结在空中甩了一下。
她转身走到墙角，蹲下来，把刚才那摞纸箱又摆了一遍。
张巡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手背上也沾了淡淡的口红印子。
项鹏飞推门进来了。
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袖子撸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
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纸被汗浸湿了，边角卷着。
“巡哥，您在这呀。”
项鹏飞看到张巡也在这里，有些惊讶，但是也并没有特别意外，他把单子递过来。“昨天的货卖了不少，今天得补一批。”
张巡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需要补货的品种和数量，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螃蟹、大虾、带鱼、黄花鱼、贝类，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他把单子递给水香，水香脸上带着羞红接过去，从抽屉里拿出钥匙，低着头快步走出去了。
辫子在背后甩着，脚步很快，嗒嗒嗒的出了办公室。
“昨天生意怎么样？”张巡靠在办公桌边，看着项鹏飞。
“昨天生意太好了，一直忙到六点多。”
项鹏飞兴奋地说着，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账本，翻到昨天那一页，递给张巡。
账本是他记录的销售额，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上面写着：3月11日，总销售额2176元。
“今天很多人听到了消息，早晨起来那一波，人比昨天还多，还有一些小饭店来订货。”
项鹏飞激动地说道。
“甚至有几个顾客是昨天买了今天又来的，回头客。”
2176，毛利差不多1500。
张巡在脑子里简单算了一下。
开业第一天，销售额两千出头。
开业有促销活动，赠送海虹，八折优惠，毛利一千五。促销活动不会一直搞，满十元送海虹下周就停了，八折优惠也只打三天。
正常经营之后，毛利应该能稳定在一千左右。
这样的话一个月三万毛利，扣除水电人工税费损耗，净利润至少一两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