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妹回到家的时候,巷子里已经飘满了饭菜的香味。
谁家在炖肉,酱油味混着葱姜蒜的香气,从院门缝里挤出来,把整条巷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辣味直往鼻子里钻,路过的时候嗓子发紧,想咳嗽。
她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小,大腿根的酸胀感从身体里面往外渗。
推开院门,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是早上洗的,还没干透。
张敏站在水池边,正在洗菜,手里拿着一棵白菜,一片一片地把叶子掰下来,放在水龙头底下冲。
水哗哗地流着,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她也没在意。
听见门响,张敏抬起头,看见张阿妹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把芹菜和几根葱。
张敏把手里的白菜放在水池边,拧小了水龙头,水从哗哗变成了滴答滴答。
“妈,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一直没在家?”
张敏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她打量着张阿妹,感觉到她今天不一样了,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目光在她的脸上、身上、腿上扫了一遍。
张阿妹把塑料袋放在水池边的水泥台上,动作自然,不紧不慢的,跟平时买菜回来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但是她的手在放袋子的时候抖了一下,袋子没放稳,芹菜从袋口滑出来两根,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
“我问爸,爸说你做完中午饭就出去了,说是有什么事。”
张敏拧开水龙头,继续洗菜,眼睛没再盯着张阿妹看了。
张阿妹站直了身子,把芹菜塞回袋子里。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妈,你脸怎么这么红?”张敏忽然又抬起头,看着她。“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张阿妹把手背贴在自己脸上试了一下温度,手指触到脸颊的时候,皮肤是烫的。她的手缩回来。“走快了,热的。”
“你的腿怎么了?”张敏看着她的腿。
张阿妹站在那里,左脚微微踮着,不太敢着地,像踩着什么东西,脚尖点地,脚跟悬着。
“在胡同口扭了一下。”
张阿妹把左脚放平,踩实了,走了两步,步子不大,但走得稳。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没事,就扭了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张敏看着她走路的姿势,说了一句“那你慢点”,又低下头继续洗菜。
张阿妹走进厨房,把芹菜和葱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手撑在灶台边沿,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案板上的手指。
指尖红红的,指甲剪得很短。
拇指的指甲盖旁边有一块倒刺,她用手揪了一下,没揪下来,疼了一下,指腹上渗出一滴血珠。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叠钱,一千块,厚厚的一叠,塞在棉袄内侧的暗袋里。
伸手进去摸了摸,指腹触到纸币的纹路,脸上闪过了一丝满足感。
张敏在外面喊了一句:“妈,白菜洗好了,还要洗什么?”
张阿妹从厨房探出头。“不用了,我在副食品商店买了些酱牛肉,你拿进屋去吧。饭我来做。”
“有酱牛肉吃呀,今天什么日子呀。”
听到买了酱牛肉,张敏整个人变得很兴奋,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跑进了厨房。
“就是路过,看到今天刚出锅,感觉不错,就买了。”
手里有钱了,当然要犒劳一下自己,平时张阿妹可不舍得买这么贵的酱牛肉,家里面一年能吃上两次就不错了。
而且她真的也需要补一补,那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感觉到那事那么的耗费体力和精力,牛发疯起来田地也是会被犁坏的。
想到那一股冲撞的牛劲,张阿妹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了些许的红润,唇角也跟着微微的上翘。
华侨饭店的大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大理石,花纹一圈一圈的,擦得能照见人影。
顶上吊着水晶灯,没开,白天用不着,自然光从巨大的玻璃窗涌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的,坐上去软硬刚好,靠背很高,他的头顶刚好挨着沙发沿。
茶几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巡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怎么看,目光时不时扫一眼电梯的方向。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显得随意但不失体面。
这套西装是在百货大楼买的,三百多块,料子挺括,剪裁合身。
皮鞋擦得锃亮,裤线笔直,坐下来的时候裤腿往上提了一截,露出深色的袜子。
尚丽坐在他旁边,腰板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上身是小西装的款式,收腰,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下身是及膝的一步裙,裙摆窄窄的,坐下的时候两条腿并拢着,斜斜地偏向一侧,姿态优雅,像是专门练过的。
腿上穿着灰色的丝袜,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不高不矮,鞋面是亮皮的,擦得锃亮。
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扎得很高,皮筋是黑色的,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她别到耳后。
她化了淡妆。眉毛修过了,细细的,弯弯的,不像以前那样画得又黑又粗。
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颜色很淡,接近她自己本身的唇色,只是多了些润泽。
皮肤白净,脸颊上有一层自然的红润,不是腮红,是紧张所致。
她的眼睛很亮,瞳孔又黑又大,睫毛长,微微向上翘着,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光线下一晃一晃的,闪着细碎的光。
跟以前那个站在街边叼着烟、辫子上挂着花花绿绿塑料珠子的小太妹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画着浓妆,眼影糊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唇涂得血红,走路的时候肩膀晃来晃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正经。
现在坐在张巡身边的这个女人,腰背挺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安静,文气。
她文文静静的,像刚从哪个大学毕业分配过来的年轻干部。
马尾扎得利利索索,西装穿得板板正正,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她很紧张,张巡能感觉到。
她的手虽然在膝盖上交叠着,文件夹被她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的后背虽然挺得直,但肩膀微微绷着,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西装料子都能看出来。
她的呼吸也不太匀,吸气的时候胸口抬得高,吐气的时候又落得快。
她的目光落在大厅的某个角落,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巡侧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凉丝丝的,骨节分明。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走,慢慢松开了攥着文件夹的手指,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搭在他的掌心里。
“不用你说什么。你就在旁边坐着就行。”
张巡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你今天这个打扮,往那儿一坐,就够了。”
尚丽转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紧张,有一点不安,还有一点“我能行吗”的不确定。
但她没有说“我不行”,她只是把手从张巡手里抽出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又重新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更直了。
张巡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现在的定义就是个花瓶,一个漂亮的花瓶。
在这个年代,跟港商谈生意,带着一个漂亮的女秘书,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展示。
门面这东西,不能丢。
那些港商很多都是看人下菜碟的。
这个年代能来内地做生意的小型港商,可没多少是那种安稳人,有些确实是一股子闯劲,还有一些是在香江那边混不下去的投机分子。
这些人见识到内地的落后,便产生了很高的自我优越性,你穿得寒酸,带着一个土了吧唧的助理,人家就觉得你没实力,在价格上就要拿捏你。
反过来,你穿得体面,带着一个拿得出手的秘书,人家就觉得你是有底气的,合作起来也爽快。
更何况,尚丽身上的那股文艺范的气质,是加分项。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光那张脸、那身打扮、那股子气质,就能震住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