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您坐,别站着了。”
张阿妹在沙发上坐下了。
沙发是真皮的,深棕色,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她用手撑了一下扶手才稳住。
扶手也是皮的,凉丝丝的。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腰板挺得直直的。
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和橘子。
旁边还有一盒拆开的饼干,是那种铁盒装的奶油夹心饼干,盒盖上画着一个外国小孩,金发碧眼,笑得一脸灿烂。
她盯着饼干盒看了两秒,当年张敏吵着要买这种饼干,她没舍得买,最后还是没买,后来张敏不吵了,但她记得那盒饼干的价格标签,是七块八。
张阿妹收回目光,看向张巡。“姗姗呢?她不在家?”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
姗姗不是请自己女儿张敏来吃饭吗?怎么他们两个人都不在?
“姗姗学校有事,临时把她叫走了。”张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说道。
“说是要填什么表格,很急,下午就要交给教育局。她给我打了个传呼,让我别来,但我已经到了。她走的可能挺急的,饭菜都做好了,人没在。”
“那张敏呢?”张阿妹紧接着问,看着张巡。“我女儿张敏,今天也来找姗姗了。说姗姗让她来吃饭的,还说要介绍姐夫给她认识。你没见她?”
“张敏也来了?”张巡摇了摇头。“我没见她。我来了之后院子门是关着的,我自己开门进来的。姗姗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排骨炖在锅里,鸡汤煨在炉子上,米饭也蒸好了。她可能是跟姗姗一起离开了,也可能是到这边之后看院里没人,又走了。”
张阿妹想了想,脸上紧绷的肌肉松了一些。“也有可能。”
屋里安静了几秒。
炉子上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排骨和鸡汤的香味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飘着,隔在两人中间,看不见,但闻得着。
“阿姨,您吃饭了吗?”张巡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着张阿妹。“姗姗做了好几个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锅上还熬着鸡汤,还有这几个炒菜,都是现成的。您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一起吃吧。”
张阿妹本来想说“不用了”。她站起来,想把挂在门后的格子褂子取下来,但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了。
她这次偷偷到这边来,就是想看看吴姗姗找的这个男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正是一个可以多了解他的机会吗?
“那就……麻烦你了。”张阿妹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同时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韭菜炒鸡蛋还冒着热气,鸡蛋的黄和韭菜的绿配在一起。爆炒腰花的酱色挂得匀,青椒红椒块块分明,再加上锅里那鸡汤的味道。
吴姗姗这顿饭准备得很丰盛,家里过年也就这个标准了。
张巡从碗柜里又拿了一副碗筷,盛了米饭,放在她面前。
又拿了一只空碗,用勺子撇了撇砂锅表面的油,盛了一碗汤,汤面上飘着几粒黑黑的山胡椒。
两只碗摆在张阿妹面前,米饭在右手边,汤在左手边,筷子架在碗沿上。
“阿姨,您先吃,别客气。姗姗手艺不错,您尝尝。”
张阿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金黄色的油花在碗边漾开,山胡椒的清凉薄荷味道混在鸡汤的鲜香里,闻着就开胃。
她用勺子搅了一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喝。”她说,声音不大,这鸡汤还是她教给吴姗姗的,很明显这个学生的作业让她很满意。
她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展开一道很浅的笑纹,又恢复了原状。
她又舀了一勺,这次没有吹,在嘴边停了一下就送进嘴里,烫得她缩了缩舌头,但还是咽下去了。
“姗姗这孩子,从小命苦。”她把手里勺子放到了碗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她妈走得早,她爸又是个闷葫芦,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自己扛着。我和她爸结婚的时候,她已经大了,什么都懂,什么都不说。”
张巡听着,没接话。
如果不是从吴姗姗的口中,知道张阿妹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就相信她的关心了,她并不能说对吴姗姗不好,但是有自己的女儿,总会有些偏心。
而又在那样的一个家庭里,一家人主要的收入就是吴姗姗她父亲的工资,养活几个人一直是特别的紧巴。
很多机会只能满足一个人的需求,她在考虑的时候难免有所侧重。
就像是吴姗姗上学,她中学的学习成绩,甚至比对门邻居家的庄涂南还好,走考高中这条路的话,很有可能会考上大学。
但是一旦上高中,学费生活费都是钱,还不如早早地上中专,每个月有足够的补贴不说,毕业之后还能够安排工作。
而且她们家里面上这个中专也有说法,像是吴姗姗她爸在纺织厂工作,如果上纺织中专的话,毕业之后可以直接进入吴父所在的纺织厂,妥妥的城里工人。
但是这样的指标一个工人也只有一个,如果给了吴姗姗的话,就没有了张阿妹女儿的份,这么好的机会,她当然要为自己的女儿考虑,在吴姗姗报考的时候张阿妹鼓动吴父偷偷改了她的志愿,让她去了师范学院。
虽然出来之后依然会有工作,但是这个年代老师可不如工人,而且老师的分配也基本上以乡镇为主,跟江城市里可是差着一大截。
“她能有你这么个人对她好,我心里头也算踏实了。”张阿妹把碗放下,看着张巡。
“她这孩子,心细,会疼人。谁对她好,她记在心里,加倍还回去。”
张阿妹夹了一块排骨,但没有送到自己嘴里,放在张巡碗里。“你多吃点,这些菜姗姗可是学得很用心。”
张巡说谢谢阿姨,低头把碗里的排骨吃了,先吃肉再啃骨头,骨头上的筋也啃干净了。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张阿妹也吃了一块排骨,端着碗看着他。
“父母都是工人。”
张巡把骨头放在桌上,用卫生纸擦了擦手。
“工人啊。”
虽然之前听说过,现在从张巡这里得到了确认,这年代双职工的工人家庭,那绝对是加分项。
“我妈在油嘴油泵厂,快退休了。我爸也在厂里,已经内退了,在家属院那边弄了个修车铺子,也是闲不住。”
“你比姗姗大几岁?”
“大四岁。”
“差四岁正好。男人大一点知道疼人。”张阿妹放下汤碗,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你现在做什么生意?”
“主要做水产。”张巡靠回椅背。“在水产市场那边有几间门市,还没开业,正在装修。还跟朋友合伙做一些别的。”
“水产?”张阿妹的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迟疑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水产好做吗?我听说风险挺大的,冬天怕冻夏天怕臭。”
“还行。我有朋友专门做这个,路子跑通了,货源和销路都稳定,我这边就是接一下转一下。”张巡没有说太多。
张阿妹点了点头,越问越是感叹。
吴姗姗那个死丫头真不知道这么好的男人是怎么遇上的?
两个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就吃多了。
吴姗姗的手艺确实好。
鸡汤炖得浓,排骨烧得烂,韭菜炒鸡蛋嫩滑爽口,爆炒腰花脆嫩不腥。
张巡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两碗鸡汤,张阿妹也吃了不少,筷子一直没停过。
她平时在家里舍不得这么吃,今天沾了吴姗姗的光,难得放开一回。
吃到后面,张巡觉得身上不对劲了。
不是撑的那种不对劲,是从身体里面往外冒热气的那种不对劲。
后腰的位置发热,小腹的位置发紧,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用纸巾擦了擦额头,纸巾湿了一小块。
这不对劲。
韭菜炒鸡蛋、爆炒腰花,这些菜他吃过无数次,从没有哪一次吃完之后是这样的反应。
这些菜就算有壮阳补肾的功效,也不可能这么猛,这么快。
饭还没吃完,反应就上来了,这已经不是食补的范畴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冲下去一股凉意,但那股凉意到了胃里就被热气顶回来了。
呼吸还是有些急促,心跳也比平时快,太阳穴的位置突突地跳着。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张阿妹。
张阿妹正低着头喝汤,双手捧着碗,碗沿贴着她的嘴唇,她慢慢地喝着,喉咙一上一下地动。
格子褂子进门时就脱了,现在穿着那件粉红色的高领紧身毛衣,毛衣的领子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
毛衣的料子是那种弹力很大的针织面料,紧贴着她的身体,肩膀的线条、腰身的弧度、胸前的轮廓,都被那层薄薄的布料勾勒出来了。
她的个子不高,
但比例好,腰细,
胸前的弧度在那件紧身毛衣的包裹下格外明显,
随着她喝汤的动作微微颤动着,
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想出来出不来,只能委屈地挤在一起。
张巡看着那个弧度,喉咙发干。
他又喝了一口水。
他不是没碰过女人的人,什么样的身材他都见过,比张阿妹好的多的是。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的身体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炉子,只要一靠近可燃物,火势就会蔓延。
而张阿妹就是那个可燃物。
他看着张阿妹,觉得她越来越漂亮了。
刚才第一眼看到她时,他还觉得她的皮肤微微发黄,是那种操劳过度的、缺少保养的黄,
但现在看在眼里,那层黄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粉色,
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是一朵花在慢慢绽开。
她的眼睛也变得有神了,瞳孔黑亮,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嘴唇红润润的,沾着鸡汤的油光,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