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马素琴娘家的车在第三号站台,是一辆老式的长途客车,车身是蓝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像一头掉了毛的老牛,喘着粗气趴在那里。
行李舱的门开着,有人在往里塞行李,大的小的、软的硬的,横七竖八地塞着,像在玩俄罗斯方块。
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过道里也站了不少人,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脸上带着一种相似的疲惫和期待。
这年头没有客车不超载,核定50人的车辆坐80人都是少的,通常都是100个人往里塞。
张巡挤上车,找到两个座位——靠窗的,位置还不错。
他把行李塞进头顶的架子上,又把一个装了吃的的小包塞在座位底下,然后让小勇靠窗坐进去,马素琴靠着过道。
“路上饿了就吃这个,”他从包里掏出几个苹果、一袋子蛋糕、两瓶橘子汽水,塞在马素琴手里,“苹果洗过了,直接吃。蛋糕是稻香村的,你尝尝。汽水别让小勇喝太多,凉。”
“知道了。”马素琴把东西收好,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软软的,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
张巡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背着人悄悄塞到她手里:“这个拿着,给你娘买点东西。”
马素琴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这么多?”
“过年嘛,别省着。”
她低下头,把信封塞进大衣的内袋里,手指头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嘴唇微微颤着,想说什么,但车上人多,她又说不出口,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指头,握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次握手上了。
车要开了。
司机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车身抖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冷空气中散开。乘务员扯着嗓子喊“去柳河的赶紧上车,马上走了”。
张巡低头在马素琴额头上亲了一下,又摸了摸小勇的脑袋:“到了给我打个电话,传呼也行,别让我惦记。”
“嗯。”马素琴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张巡下了车,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看着她们。
小勇趴在车窗上,小手在玻璃上拍着,嘴里喊着“爸爸再见”,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马素琴没有探头出来,只是靠在椅背上,隔着车窗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红着,手指头在车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客车缓缓地开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轮碾过地面上残留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身晃了一下,慢慢地驶离站台,汇入了出站的车流里。
张巡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蓝色的客车越走越远,穿过铁栅栏门,拐上马路,消失在街角。
尾灯在晨雾里闪了两下,像两只眨了眨的眼睛,然后就不见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东站货场比汽车站要冷清多了,甚至比前两天来更加没有人气。
大部分仓库都关着门,铁皮卷帘门拉下来,锁得严严实实。
货场的水泥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得小心翼翼地走。
远处的铁轨延伸到灰蒙蒙的天际,几节货运车皮孤零零地停在轨道上,车身上覆着一层白霜,像几条冻僵了的蛇。
张巡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煤炉子的烟气、烤红薯的香味和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水香和尚丽正坐在炉子旁边聊天。
炉子烧得正旺,炉盖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一个搪瓷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水蒸气从壶嘴里冒出来,白蒙蒙的,把窗户玻璃糊得看不清外面。
炉子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两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是冒着热气的茶,茶汤颜色很深,一看就是泡了很久了。
还有几个烤红薯,用报纸垫着,放在炉子边上,表皮烤得焦黄,渗出蜜一样的汁水,甜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水香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截白生生的皮肤。
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绑着,额前的刘海用两个黑色的小发夹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一边跟尚丽闲聊着,一边低着头织什么东西——好像是条围巾,深蓝色的毛线,针脚不算太密,但看得出很用心。
她的手指灵活地上下翻飞,毛线针碰撞时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像一只啄木鸟在敲树干。
尚丽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正在剥皮。
她今天没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露出底下那张清秀的、带着文艺气质的面容。
眉毛弯弯的,不用描就很好看;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带着一点忧郁的味道;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倔强的感觉。
她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珠子都摘了,辫子也拆了,头发披散着,垂在肩膀上,乌黑发亮的,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她穿着一件张巡给她买的新的淡蓝色棉袄,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毛边,衬得她的脸越发白净,像一块刚剥了壳的荔枝,水灵灵的。
两个人看样子已经很熟了,聊天的时候有说有笑的,尚丽说到什么好笑的事,水香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毛线都忘了织,针差点掉了。
尚丽先看见张巡,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亮得扎眼。她手里的烤红薯差点没拿稳,赶紧放在桌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了一手的红薯泥。
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想扑上去,但看了看旁边的水香,又忍住了,只是站在那里,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成月牙,整张脸都在发光,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
两天没见了,虽然亲密度还是80,但张巡毕竟是夺走她第一次的男人。
那种感觉,像是身体里长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头拴在他身上,他靠近的时候,线就松了,心里就踏实了;
他走远了,线就绷紧了,心里就空落落的,揪得慌。
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想扑上去抱住他,想靠在他怀里闻他身上的味道,想让他摸摸她的头发、亲亲她的额头,但水香在旁边,她不好意思,只能硬生生地把那股冲动压下去,压得胸口都有点疼。
“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欢喜,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小猫在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嗯,来了。”张巡把大衣脱了,挂在门背后的钉子上,走到炉子旁边,搓了搓手,烤了烤火。
炉火的热气烤得他手心发烫,暖意顺着指尖往上蔓延,一直暖到胳膊肘。
水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
她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来得又快又猛,像有人往她脸上泼了一盆开水,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连露在外面的手指尖都变成了粉红色。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毛线,但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毛线针戳了好几下都没戳进针眼里去,戳歪了,又退出来重来,手指头微微发着抖。
她不由得看了尚丽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下午的事——
值班室里面那些奇怪的声音,这两天不断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特别是深夜躺在床上,那声音好像是更加地清晰,让她整个人在被窝里都有些燥热难当。
现在看见张巡,那天听到的声音又在她脑海里响起来了,清清楚楚地,像有人在她耳边放录音带。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头把毛线针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心里头像有一百只猫在挠,痒痒的,慌慌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张巡没有注意到水香的异样,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接过尚丽递过来的烤红薯,剥了皮,咬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问尚丽:“这两天跟水香学得怎么样?”
“学得很好!”尚丽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得意,“水香姐教得可好了,比我想象中的简单多了。记账、盘点、验货,我都学得差不多了。昨天我自己操作了一遍,水香姐都说我学得很快。”
“能适应就行,”张巡把红薯皮扔进炉子里,火苗舔了一下,发出“滋”的一声,冒出一股焦香味儿,“踏踏实实地好好干。”
他又转头问水香:“王波那边,货拉走了没有?”
水香这才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只剩下两团浅浅的粉色,像春天桃花的花瓣贴在脸颊上。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一根被绷得太紧的琴弦,弹出来的音调微微发颤:“拉走了,昨天下午全部拉完了。来了两个大车,一趟都拉走了。现在冷库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
她说“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事终于解决了。
张巡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那就行。仓库空了,这边就没事了。稍微把东西整理一下,明天咱们就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