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一直到下午两点多,张巡才从印刷厂出来。
这两天张巡一个人恨不得分成两半。
铺天盖地的宣传已经出去了,一个江城不说百分之百,最起码得有一半的人知道初三开始在体育场那边有大型的抽奖活动。
两块钱就有可能获得一辆最新款的夏利小汽车,没有几个人不心动的都想着能够一夜暴富。
现在张巡主要盯的就是两件事,一个是场地的布置,还有一个就是印刷厂这边奖券的印制打码。
这里面大事没有,但是杂事不断,什么都要张巡来拍板决定。
维护秩序的护栏怎么放置。宣传板怎么安装?演出的场地在什么地方?开幕仪式怎么举行?兑奖通道在什么地方?甚至连人员怎么离开,怎么疏散,都要考虑到位。
而那些奖券更是要按照类别分门别类,甚至几个大奖上面还要做上一些防伪的手段。
张巡连小年都没有回家,是在印刷厂里面度过的。
好在,总算是弄完了。
干完了这一批活,印刷厂也准备发年货,马上就要放假。
车间里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一下子散了,工人们领着分到的年货,脸上都挂着过年前的松弛和喜气。
张巡把最后一批奖券收进空间里,心里那块悬了十来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个时候过年的氛围已经是越来越浓重了。
年货的摊子从街头摆到了街尾,一个挨着一个,花花绿绿的,跟夏天的菜市场似的热闹。
卖瓜子的摊主把炒锅支在路边,铁铲翻动的时候,瓜子在锅里哗啦啦地响,焦香味儿飘出去老远,勾得人走不动道。
卖糖块的用透明塑料袋装着,什么橘子味的、薄荷味的、奶糖、水果糖,五颜六色地堆在板车上,在灰扑扑的冬日街景里格外扎眼。
鞭炮摊子最多。
一千响的、五千响的、一万响的,红彤彤地挂了一排,像一串串倒挂着的辣椒。
二踢脚码在纸箱里,一摞摞的,粗壮敦实,引线编得整整齐齐。
不断的有路人和摊主在那里讨价还价。
张巡一路走着,一路买。
春联是要买的,有印刷的,有现场挥毫泼墨的。
他在一个老头儿的摊前停下来,老头儿戴着老花镜,面前铺了一地的春联和福字,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张巡挑了两副,都是吉祥话,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之类的。
老头儿用报纸给他卷好,又塞了两张福字进去,说是“买一送一”。
福字买了好几张,有正正规规的楷体,也有圆润可爱的胖体,还有一张洒了金粉的,在太阳底下一照,金光闪闪的。
鞭炮买了三盘五千响的,一盘一万响的。卖鞭炮的大叔从架子上取下来的时候,特意给他多包了一层牛皮纸:“这玩意儿响,放的时候离远点。”
张巡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引线扎得紧实,确实是好货。
走到一个卖小孩玩意的摊子前,他停住了。
摊子上摆着一种他小时候玩过的土摔炮——不是那种小金鱼纸炮,是泥土做的,圆柱形状,大概有小拇指粗细,两三公分长,中间夹杂着火药纸,两头用泥巴封着。颜色灰扑扑的,看着不起眼,但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响,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硫磺味儿。
“这个怎么卖?”看到这东西张巡起劲了,好久没玩过了,他拿起一个,在手指间转了转。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正在给旁边的小孩包糖:“五毛钱一斤。”
“来十斤。”
张巡接过称好的十斤摔炮,拿出来一个,随手往地上一甩——“啪!”清脆的响声在街边炸开,把旁边路过的一个老大爷吓了一跳,回头瞪了他一眼。
张巡笑了笑,又扔了一个,“啪!”再扔一个,“啪!”一路走一路扔,脚下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是踩了一串看不见的小鞭炮。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惬意过了。
拐进一条小街的时候,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这条街两边都是拆迁到一半的旧房子,不知道要盖什么?墙拆了一半,露出里面横七竖八的房梁和碎砖头,像一排豁了牙的嘴。
空地上堆着建筑垃圾,碎砖块、烂木头、生锈的钢筋,乱七八糟地摞着。
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潮气。
然后他看见前面有人堵着路。
七八个人,不,八九个——他快速数了一下,九个。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样子,有的穿着军大衣,有的穿着皮夹克,头发有长有短,有烫了卷的,有留着大背头的,一个个歪歪斜斜地站着,姿势各异,但眼神都往他这边招呼,像是一群闻着肉味儿的野狗。
有两个女的站在旁边,一个烫着爆炸头,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另一个扎着马尾,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还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明一灭的。
张巡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些人站在路中间,把这条窄窄的小街堵了个严严实实。
左边是一堵拆了一半的砖墙,右边是一堆碎砖烂瓦,想绕过去都不好绕。
为首的那个人个子不高,但壮实,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脏兮兮的白衬衫。他脸上横着几淤青,鼻子有点歪,像是被人打过。
最显眼的是他手里那把匕首——不是什么高级货,就是那种地摊上常见的水果刀,但刀刃磨得锃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着冷冷的光。
张巡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后退。
八九个人。手里有家伙。来者不善。
他扫了一眼这些人站的位置——前头三个,左边两个,右边三个,后面还有一个在远处望风,站位散乱但把退路封得死死的。
这阵势,不是临时起意的拦路抢劫,是专门堵人的。
果然,为首那个家伙往前迈了一步,匕首在手里翻了个花,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和得意劲儿:“我总算找到你了。”
张巡一愣。
“找你好几天了,”那家伙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响,“终于让我给逮到了。”
张巡皱了皱眉,仔细看了看这张脸……他搜刮了一下记忆,忽然一道亮光闪过,想起来了。
这不是那天晚上要对何文远耍流氓的那个小子吗?
那天晚上,胡同里黑漆漆的,就着路灯的光,张巡也没太看清他的长相。
没想到这小子还挺记仇,居然专门蹲点堵他。
“是你啊。”张巡的眉头松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屑,“怎么,上次没挨够?”
小青年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了伤疤。
他握匕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你他妈挺硬气啊?那天晚上是我大意了,今天让你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旁边一个跟他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年轻人凑上来——年纪小一些,十七八的样子,脸型轮廓跟小青年如出一辙,但皮肤白净些,头发也没那么长,穿着一件灰色的棉猴,帽子耷拉在脑后。
他手里攥着一根钢管,管口还带着毛刺,像是刚从工地上捡来的。
“哥,跟他废什么话?”他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干他!”
小青年没理他,往前又逼了一步,匕首在张巡面前晃了晃,刀刃上的冷光在张巡眼前划了一下:“你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头,喊三声爷爷,再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我兴许就饶你一回。”
旁边那几个小青年也跟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用铁链子敲地面,“当当当”的响,有人阴阳怪气地笑:“大猫哥,这小子吓傻了吧?站那儿不动了。”
张巡没动,不是因为怕,是在盘算。
八极拳精通不是闹着玩的,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些人手里都有家伙。
他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下——不能留手,必须速战速决,先放倒最前面这个领头的,打乱他们的阵脚,然后利用地形,背靠那堵拆了一半的砖墙,不让他们包抄。
“上!”看着张巡不说话,这个叫大猫哥的小青年一挥手,那七八个人同时动了。
最先冲上来的是那个拿钢管的弟弟,年纪小,胆子大,冲得最猛,钢管举过头顶,朝着张巡的脑袋就砸下来,风声呼呼的。
张巡侧身一闪,钢管擦着他的耳朵砸下去,砸在他身后的砖墙上,“砰”的一声,碎砖渣子飞溅,墙面上留下一个白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