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她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对不起……”
马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她用已经半湿的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歉意的笑容,“让你看笑话了……还耽误你这么长时间。”
“没什么对不起的。”张巡摇摇头,语气温和,“有些事,别总憋在心里,需要宣泄出来才行。
人不是铁打的,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马忝红红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这个人吧,嘴笨,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我可以是个很好的听众。当然,不是八卦那种,”
他特意强调了一下,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但听听还是可以的。你要是想说,我就听着;要是不想说,我就安静开车。”
或许是张巡这份不带评判、只是安静陪伴的态度,给了马忝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也或许是她心里的苦水实在憋了太久,今天这个契机,让她终于有了倾诉的欲望。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前方微微晃动的挂饰,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开了口,声音低缓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是城里人……老家在下面县里的村子。当年社区编织厂扩招,我被招工上来,算是端上了铁饭碗,家里都觉得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陷入了回忆。
“进了城,在厂里干了没多久,机缘巧合,认识了刚退伍分配进农机厂的他……李国生。”提到这个名字,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时候,他正因为跟一个女知青谈恋爱,闹得沸沸扬扬,厂里领导找他谈话,家里也极力反对。后来……那个女知青一时想不开,跳了护城河……自杀了。李国生也因此消沉了很久,厂里人都说他轴,傻,为了个女人把自己前途都耽搁了。”
“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他这个人……可靠,重情义。明明自己处境也不好,但为人正直,做事一板一眼。是我……主动追的他。”
马忝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甚至有点没脸没皮,知道他家里因为那件事对他有意见,我就想办法接近他,给他送吃的,帮他收拾屋子……后来,我甚至……直接搬了点行李,没脸没皮的住进他的家,赶都赶不走。厂里风言风语很多,说我一个姑娘家不知羞耻,倒贴。可我那时候,就认准他了。”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为了让他接受我,我做过更傻的事……为了他的一个许诺,一个机会,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到他给那个女人立的坟头呢,在坟头前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亮才回去,发了好几天的高烧。而在他家里,我也是百般讨好,洗衣做饭,把他母亲和家人伺候得舒舒服服……总之,让他一家人都接受了我。”
“眼看着他似乎也被我打动,态度有所松动的时候……”
马忝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上又沾上了湿气,“那个据说‘跳河自杀’的女知青,竟然又出现了。她没死,只是躲到了外地。这次回来,她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她说,那是李国生的女儿。”
“她不是回来跟李国生过日子的。她家里有了门路,要举家迁去香江,但那边情况复杂,她没法带孩子过去。她只是……来把孩子交给她的亲生父亲。”
“李国生当时……那个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震惊,痛苦,愧疚,还有对那孩子无法割舍的责任。最后,他同意跟我结婚。”马忝的眼泪又无声地滑落。
“但我知道,他答应结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给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儿一个合法的户口,一个名正言顺的家。我……我当时鬼迷心窍,觉得只要能嫁给他,只要日子久了,我总能把他那颗冷掉的心捂热。我不介意刚进门就当后妈,我把北北当自己亲生的疼。”
“可是……结婚那么多年,我们在外人面前是夫妻,关起门来,却一直……相敬如宾。”马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就算睡在一个屋里,他也从来没有碰过我一下。他的心里,一直装着那个远走香江的女人,装着他们曾经的回忆,还有那份愧疚。我……我就像个租住在他家的房客,还是个自带薪水的保姆。”
“这么多年了……”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帕,“就因为他不碰我,我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刚结婚头两年,他妈对我还不错,觉得我勤快。可时间一长,见我一直没动静,就开始冷嘲热讽,明里暗里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可李国生呢?他从来不会为我说一句话,不会向他妈解释一句。他就那么听着,沉默着。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我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
“我费尽心思,在家里做牛做马,照顾老的,伺候小的,操持整个家。可我却得不到一点回应,一点温暖。他的心,就像一块永远也焐不热的石头。”
马忝终于还是没忍住,用手帕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啜泣,“最后……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好聚好散吧,他他大概也觉得亏欠我,最后想办法给了我三十辆农机车的购买指标……那时候这种指标很难弄,转手就能赚钱。他说,有了这个,我以后生活也能有个着落,不用依靠谁。我接受了,用那些指标换了些钱,弄了现在这个院子,算是有了个容身之地。”
她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比哭更让人心疼。
“本来……我一直以为,他的心里永远只有那个离去的女人,所以再也容不下别人。我虽然痛苦,但也认了,只怪自己没那个命,走不进他心里。可是今天……今天他身边站着的女人,却不是那个远在香江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