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胖主任拉到门外。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放映厅隐约传来的电影对白声——是部战争片,能听到“冲啊!”“杀!”的呐喊。
昏黄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光线昏暗,把两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变形。
“领导,”张巡开门见山,“两个孩子还小。就算是真的送到派出所去,顶多也就是关个几天,教育教育,罚点款。但这两个半大孩子,正是记仇的年纪。您今天把他们送进去,出来之后,他们还指不定会搞什么事情?万一哪天晚上往您家窗户扔砖头,或者往电影院门口泼粪……”
胖主任的脸色变了变。他吸了口烟,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顾虑。
“您这边吓唬也吓唬了,刚才打也打了,”张巡趁热打铁,“外面的群众同志也看到了你们打击黄牛的决心。但咱们也不能一棍子打死,也要体现出来人性的一面,治病救人。”
他顿了顿,观察胖主任的表情,压低声音:“影院这边不过就是个宣传栏被破坏了。我有个主意——这些损坏的东西,该多少钱,让他们赔。然后通知他们家长,把人带走批评教育,保证不再干黄牛这事了。您看怎么样?既维护了公家的利益,也给了孩子改过的机会。”
胖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烟已经抽到过滤嘴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那双锃亮的黑皮鞋碾了又碾。
这东西损坏费用多少……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胖主任的念头闪过,眼睛看着张巡,眼神意味深长。
这里头,有操作空间。
胖主任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在张巡面前晃了晃:“这样吧。宣传栏的玻璃、木框,还有那些海报……都是新换的。让他们一家拿一千块钱。天亮之前不送过来,我们就送派出所。”
一千块!
张巡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五六十块。一千块,相当于一个工人不吃不喝攒一年多!
这胖主任,心可真黑啊!
但这个数字也不算是特别的离谱,普通的家庭,稍微紧紧还是能够拿出来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感激的表情:“好嘞!领导!谢谢您高抬贵手!我这就去通知他们家人!”
胖主任点点头,转身回了值班室。张巡听到他对里面的人说:“先关着,等他们家人拿钱来赎人。”
张巡也回到值班室,对蹲在墙角的张清华和土豆说:“你们两个,老实在这儿待着!我去通知你们家里人!”
他说这话时,眼神示意两人别乱说话。
其实2千块钱,对于张巡来说并不多,他现在随手就能拿出来。
但是张巡跟这两个小子非亲非故,只是萍水相逢。他出手帮忙说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垫钱?不可能。
他走到两个小子面前,蹲下身:“说吧,家在哪?我给你们家捎口信。”
张清华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巡哥……我家住聋哑学校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201……我爸叫张越新,是学校的体育老师,不过他今天不在家,可以去找我妈,我妈叫林白,这个点她应该在群众文化馆那边的小火花艺术团跳舞……”
土豆也小声说:“我家就在附近的胜利街38号院……我爸叫王铁柱,在煤场上班……”
张巡记下了,拍拍两人的肩:“行,我这就去。你们在这儿老实点,别再惹事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电影院。
外面广场上,人群已经散了。爆米花摊前,庄晓婷正焦急地张望,看到张巡出来,连忙跑过来:“巡哥,怎么样了?”
“没事,”张巡拍拍她的肩,“你先看着摊子,我去办点事。”
这两个小子说的地址都不远,几乎也是在一条路上,他先去了胜利街,通知土豆的父母。
胜利街38号院。这里是片老平房,院子很窄,堆满了杂物。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开的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看到张巡,有些疑惑:“你是?”
“这里是王胜利家吧?”张巡说,“我是张巡,是在红旗电影院那边摆摊的,他在电影院那边出了点事……”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人被电影院扣下了,让家长去领人。
张铁柱一听,脸都白了:“这孩子!整天不学好!我这就去!”
张巡没有等他,直接又去工人文化馆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