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好疼!”
男人在第三次撞到床柱时终于清醒,额角的淤青痛的让他感觉自己被烙铁灼烧着神经。
他摸索着点燃了油灯,跳动的火苗里,浮现出和女儿临别时,她紧紧攥着的破布娃娃。
那是他用刨花边角料做的。
书桌上弹开的书籍泛着油墨的香味,他晃了晃脑袋,抓起炭笔开始疯狂演算。
数字在草纸上扭曲成了锁链,当传动比公式又一次计算错误时。
笔尖啪的一下折断,木刺扎进肌肤,渗出血珠。
他忍不住想要埋头痛哭,这样的进度,什么时候才能够通过考核,成为一名学徒,然后有机会接触到蒸汽机的图纸呢。
什么时候,才能够让被贵族阴森的笑意笼罩着的妻女,老父,能和自己一起重获自由呢?
如果即便有了图纸也制造失败,那么再加上电弧灯的情报,是不是可以让自己...
使劲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男人踉跄着扑向水缸,将整张脸埋进刺骨的冰冷中。
抬起头来,水面倒映的憔悴面容忽然裂成两半。
一半是流民堆里,啃食树皮的饿殍。
另一半是千手学堂中,偷窃知识与图纸的窃贼。
一半是想要救下妻女父老的男人。
另一半是良心备受拷问的学徒。
晨雾未散,铁匠铺旁的简陋学堂里,已经坐满了各种各样的身影。
男人习惯性的蜷缩在角落,直到衣角被轻轻拉动。
羽衣少女递来的书籍摊开在有些粗糙的桌面上。
被铅笔勾勒出来问题的纸叶上,似乎倒映出了女孩懵懂的脸颊。
“大叔,你能教教我这个吗?”
男人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对她尴尬的笑了笑。
虽然说他的进度是比女孩要快一些。
但那也是因为想要尽快的获得成为学徒,进入铁匠铺的资格。
这让他感觉到自己又在侮辱这些神圣的知识。
深吸了一口气,心虚的给女孩讲解了一下她不懂的地方,在女孩甜甜的回了一声谢谢之后。
他看着对方稚嫩的和自己的女儿有几分相似的脸庞,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孩子,你这么小,为什么要来学这个啊?”
女孩转过头来,可爱的脸庞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的父亲也是一个匠人,他可厉害了,他虽然身上总是臭臭的,但是会给我做好玩的东西...”
“会吐舌头的青蛙,会张开翅膀的小鸟,会动的小马车...”
女孩张开双手,想要抱住什么,但是怀里却空空如也。
她怔了怔,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然后慢慢地低下了头。
“可是父亲没有了,再也没有人给我做玩具了。”
啪嗒,啪嗒,啪嗒...
咸湿的泪珠不断地滚落下来,砸在桌面上。
“我想,我想我自己也能够做好多好多玩具,让父亲回来看看,还要做好多好多厉害的武器,让那些人不能再抢走他...”
女孩使劲的擦了擦自己的眼眶,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自己的泪水。
课堂里静悄悄的。
在这样的乱世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无法愈合的创伤。
哪怕是在忍族之中,每天也都经历着各种各样的悲欢离合。
男人身体有些僵硬,他沉默的低下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