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广场，在长久到近乎窒息的寂静之后，便爆发出响彻全城的欢呼。
那声音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洪流，冲破堤坝，一浪高过一浪，在街道与建筑之间反复回荡，震得屋檐下的瓦片都微微发颤。
对这些惶惶不安的百姓而言，没有什么比亲眼看见皇室在众目睽睽之下，得到一位伟大神明的认可，更令人安心的了。
这份认可，可以说胜过无数次空洞的安抚。
即便这位降临的神明并非他们光明女神，让不少人心中仍藏着一丝淡淡的遗憾与失落。
可这份遗憾的情绪，在铺天盖地的狂喜与安心面前，终究显得微不足道。
真正压在他们心头的，是奥匈帝国近来接连不断的动荡。
深渊异动，阴影蔓延，权力更迭，秩序看上去似乎摇摇欲坠……
再加上从各个城邦不断传来的叛乱消息，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沉重的阴云，日复一日地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空。
几乎每一个人都心里清楚。
奥匈帝国，早已变天了。
可道理明白是一回事，身处其中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看得见风雨欲来，听得见四方动荡，却看不清前路在何方，不知道该相信谁，该往哪里去。
茫然、不安、恐惧，像细密的蛛网，缠绕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头，让他们在巨变的洪流里身不由己，不知所措。
所以他们才会把所有渺茫的希望，都牢牢寄托在了皇室身上。
而此刻，一位伟大存在的意志降临，认可了皇室。
哪怕祂在众人眼中极为陌生，哪怕祂的名号不曾在古老的祷词中反复传颂。
可祂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更何况这力量并非只是虚无的神迹，早在那一夜就已经被亲眼见证。
连恐怖的深渊降临，都被祂轻描淡写地驱逐。
这便足够了。
即便祂立场尚未完全明朗，至少也站在中立与秩序的一侧，而非毁灭与混乱。
近来的坏消息实在太多。
他们不需要多么深奥的道理，只需要一点看得见的心理慰藉，来告诉自己，生活还没有彻底崩塌，未来还有一线微光，能让自己相信明天还会照常到来。
而这位神明的出现，恰好给了他们这份底气。
祂不是千年以来信仰的光明女神，却带来了比信仰更直接的安全感。
那是活下去，安稳活下去的希望。
在这般神圣肃穆的一幕面前，就连那些此前被流言暗中煽动、心有疑虑的民众，也彻底没了半点反对的声音。
原本躁动的议论、隐晦的质疑、藏在心底的不满，在这股磅礴的意志面前，尽数烟消云散。
或许对他们而言，世代信奉的光明女神依旧无比重要，那份深入骨髓的信仰，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可现实终究逼着他们做出最本能的选择。
选择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力量。
以前教廷说他们能做到。
但深渊降临的时候，只有灵界之主出手了。
不管如何说，这份恩情他们必须铭记在心。
此刻人群之中，不少人心中猛地泛起一阵浓烈的懊悔。
他们方才还在光明女神与灵界之主之间摇摆不定，甚至暗自权衡，此刻想来，只觉得惶恐不安。
这般犹豫与动摇，会不会惹怒眼前这位刚刚拯救过他们的伟大存在？会不会因此失去祂的庇护？
而且不知道怎么的，先前他们感觉自己心底总有一股莫名的躁动与不安。
人心惶惶，思绪纷乱。
直到灵界之主的意志降临，那股令人烦躁的情绪才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得平静了下来。
高台上。
艾拉望着下方翻涌如潮的呼声，胸腔里的情绪也跟着一同起伏，久久难以平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人群里那滚烫的热情。
那是发自心底的拥戴，是凝聚起来，对于皇室的一种信赖。
艾拉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究竟从何而来。
若没有灵界之主的意志降临，给予她认可与庇护，此刻的广场绝不会是这番景象。
或许依旧会为艾拉欢呼，但欢呼中可能会少了几分信赖。
或许依旧会拥护皇室，但其中定然掺了许多的不安与动摇。
正是来自灵界之主的肯定，才让所有疑虑烟消云散，让整座城市的人心，在这一刻牢牢系在了她，以及皇室的身上。
远处的顶楼之上，布伦南大主教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只是有气急败坏的愤怒，还有一层更深的恐惧，死死攥住他心脏。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为艾拉公主设下的局面，那道看似无解的选择题，竟被灵界之主那看似轻飘飘的一道意志，就如此轻易地破得干干净净。
他精心煽动的那些狂热信徒呢？
那些平日里对光明女神虔诚无比、愿意为教廷呐喊奔走的人，此刻为何一个都没有站出来？
为何连一句质疑、一声反对都听不见？
难道是他们的信仰还不够虔诚吗？
怒火与恐惧交织翻涌，早已冲昏了布伦南大主教的理智，让他近乎偏执地质问，却偏偏忘了一个最基础的事实。
那些信徒，终究只是一群普通人。
连他这位身居高位的大主教，在直面灵界之主降临的浩瀚意志时，都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与畏惧。
更何况是那些寻常的信徒。
他们的信仰再坚定，心中再崇敬光明女神，也抵不过当前的本能，抵不过那股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威压。
在那恐怖的存在面前，所有的摇摆、犹豫、沉默，都不过是生灵最为真实的一种反应。
而且路易一个镇定情绪的法术下去，瞬间浇灭了那些信徒心中被煽动起来的狂热火焰。
狂热褪去之后，清醒便随之而来。
不少信徒僵在原地，眼神渐渐变得空洞，下意识地低头反思自己的行为。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出现在艾拉公主的加冕大典上，站在反对的立场上？
更让他们心神恍惚的是，他们刚才竟然在抗拒、质疑那位驱逐了深渊、拯救了他们性命的灵界之主……
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们所有的思绪，迷茫渐渐爬上他们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无措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