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个紫发女子缓缓站起,她头生两根泛着电弧的紫晶双角,嘴里探出两根獠牙,漆黑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一缕红光。
“区区一个连剑意都未曾达到的剑修,也敢擅自踏上我的道场,真当龙庭元府是尔等用来撞机缘、寻宝物的洞天秘境不成。”
龙属少女伸手隔空一拍,整面墙壁瞬间塌陷出了一个硕大的爪印,位于正中心的白发老道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便顷刻间被碾碎了肉身,真元散作上千道小剑在主殿里四处飘散纷飞。
“二百余年已过,当年的账,如今却是该好好清算一下了。”
龙属少女话音刚落,身形便已遁入太虚之中。
——
蜃市幻象之外,落霞山的数十名弟子手持阵旗操纵大阵,金光耀眼,远远望去宛如大日落地,令人不敢与之直视。
此阵法有拘拿捕获之功效,但凡灵材或者修士粘上,都能拦其冲势,没有一时半会无法轻易逃脱。
忽然间,一道大印携带着头顶帝冕的龙袍虚影从蜃市幻象里飞梭而出,正好撞上了阵法,顿时崩裂开来,消散为九条五爪小金龙在半空中龙吟,继而消散当场。
便有认出了其原主身份的落霞山弟子诧异道:“有筑基大修士陨落了,是邱家前辈的仙基‘帝王印’。”
“龙庭元府里到底有什么,竟然轻易剿杀筑基修士!”
不过半柱香工夫,便又有十余样灵材从龙庭元府内天女散花般的飞出,却是些五色精矿以及庚金银砂。
“驭剑门的蒲松子前辈也陨落了!”
接连两家的筑基大修士神秘陨落,顿时使得现场气氛降到了冰点,每一位落霞山弟子的脸色都变得无比沉重。
无人可见的太虚之中,四道身影静止不动,观望着龙庭元府。
“当年那位仙君以自身先天一炁锁下我等命运,二百年内,求不得金汞仙性,那三条老龙趁机躲入龙庭元府,也不知如今如何了。”
“当年他们试图破釜沉舟,在龙庭元府内强行炼成金丹,不让旁人见证,若是成就金丹,早已出来掀了这世道,哪会拖到龙庭元府因灵机复苏而出世,怕是已经成了那等天嫌人怨之物。”
“你是说法尸,想要炼就金丹何等奇难,一旦突破失败,就会沦为法尸,天性掠夺生灵生机,受天地不容,需彻底诛杀、灭尽,若是那三条老龙真成了这物,以他们的神通,当真有些棘手。”
四人交谈之际,两道身影突然从蜃市幻象中凌空走出。
二人具都身着宽松的法袍,头顶长着大角,漆黑空洞的双眼仿佛看穿了虚空,不知道在与谁对视。
“出来吧,何必再藏着躲着,不得不说,你们亲手送进来的饵相当不错。”
晏九安面无表情的对着虚空说道。
“晏九安,胤九荆,当初的四大紫府境巅峰,如今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了吗。”
冥冥太虚中,忽有四道身影走出,具都是身上法光溢彩,周身异相不绝,根本看不清其相貌。
不过当这四位出现的瞬间,便有一股无形之力已是覆盖了方圆千里。
那些本在布阵的落霞山弟子便感到体内真元运行不顺,真元倒流丹田,顷刻纷纷如下雨般从半空中跌落地面。
纵使练气修士体魄远胜凡人,这一遭也不免被摔得七荤八素,甚至腿骨断裂者都不在少数。
练气修士可御风飞行,更可驾着风与人斗法,虽然有如仙人之姿,但最怕的就是真元运转滞停,亦或者分神乱了分寸,从而导致御风术不稳,从高处摔落下来。
那后果可不亚于挨了二阶法器的正面一击。
“你们想要问的应该不是这些吧。”胤九荆淡然说道。
那四道从太虚中走出的身影陷入了沉默,直到有一人率先忍不住发问:
“当年那位仙君到底是与何方神圣一战?结果究竟如何,最后那位仙君去了哪里?可有给你们传下什么所留之物。”
“我龙庭元府向来追随仙君,他说与谁讨伐,我们便听令就上,对手是谁?我又怎么知道,至于仙君的所留之物……”
晏九安咧嘴:“你们觉得仙真传承算不算。”
气氛骤然凝固,天地异相顿生。
忽有一座擎天山岳漂浮于大地上方,高到触目不及顶峰所在,好似直插苍穹。
紧接又有赤云满天,艳红如血,颇显几分妖异。
凭空中浮现出一根根木签,封锁了此地四面八方,随着一声‘敕令’落下。
这些木签纷纷化为十万签兵、签将、签王,胸膛双色黑白游鱼转动,彰显奇门遁甲之神韵。
“搬山仙宗,落霞山,奇门山,果然是你们几个老东西。”
哪怕被四位紫府真人盯上,胤九荆神情亦不为所动,只不过下一息,她的嘴角顿时裂开,直至耳根。
大量的尖锐獠牙从她口中快速长出,瞳孔愈发漆黑,直到将那一抹红光掩去。
整个身上随之散发出了一股天厌人怨的灾厄晦气。
黑色的浓浆恶水从这两个龙属紫府真人的眼眶里不断流出,落向地面的瞬间,便导致土地生机尽绝,化为荒芜。
“法尸!”
“果然你们早在二百余年前,就已经尝试炼就金丹失败了。”
“诸位一同出手灭了吧,此等天嫌人怨之物,断不能留在世上。”
四名人族紫府真人,各自施展出大神通,将两具龙属法尸扯入太虚,顿时便没了踪影。
——
数月后。
柴桑镇外的绿林道上,有赤袍少年骑着黑虎,朝柴桑镇入口关隘走去。
在水脉异动后,这道城门被孟天凌批钱扩建,已是成了一座十丈长的关隘,就算是胎息修士,也无法做到悄然声息的翻墙进入柴桑镇。
当孟地骁的身影靠近,早有认出他模样的守卫立马搬开路障放行。
使得孟地骁非常轻易的就骑着黑虎来到了孟府。
在斗云山待了多年,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初那副稚嫩模样,身上已颇具掌权者的气势,令凡人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真是好久没回来了,府上也没有什么变化。”
孟地骁翻身跳下虎背,看着院子笑道。
此次他收到仲父的音圭传音,命他前来山庄一趟,近来孟天策在闭关,无法前往斗云山接人。
孟地骁便带上父亲日常炼丹积攒下的修仙资粮,凭借着黑虎的脚力赶了回来。
“也不知道仲父召我回来有什么事情。”
孟地骁顾不上坐着休息会,就径直朝孟府后门走去,准备即刻上山。
当穿过府中的一处池馆水榭,孟地骁走上石桥,余光顿时就瞄见在旁边碧绿的水面上,荷叶间隙中,竟漂浮着一个男人。
因他面部朝下,却是看不出相貌,但身上衣袍华贵,显然身份绝不简单。
“嗯?!”
孟地骁骤然脸色一惊,实在想不通孟府里为何会有人想不开跳塘自缢,难不成是失足不慎跌落水中。
顾不上多想,他立马一跃而起,踩着荷叶蜻蜓点水,纵水飘出。
在从那人上方滑翔而过时,孟地骁一手抓住他的衣领,便将其从水中给拽了起来,脚尖点水飘回岸边。
“咦!地鸿?”
待看清手中这人的相貌,孟地骁不免一愣,连忙以真元打入对方体内。
在孟地骁的操纵下,孟地鸿腹部一阵收缩蠕动,逼得他当即张开嘴巴,狠狠吐出了大量的浊水。
被孟地骁拎着不停咳嗽,很快便恢复了清醒,睁开双眼迷茫的打量着四周。
“孟地鸿,你在搞什么?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就真溺死了知道吗?”孟地骁严厉的呵斥道。
孟地鸿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位堂兄,在确定自己并没有死后,他骤然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啊,云姐姐再也不回来了,我留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听着他的哭嚎,孟地骁皱起眉头,左掌毫不客气的一甩而出,当即给了孟地鸿一个掌掴。
这一掌虽然没有用上法力,但却是孟地骁蓄力而发,直接抽的孟地鸿瞬间脸颊通红,白皙肤质上出现了一个醒目的手印。
“混账东西!为了一个女人就这般寻死觅活,你可曾想过你父你娘,这般不孝,我真心唾弃,你越是求死,我偏要你活着,走!随我去山庄见过你父亲,好好将你做出的这般窝囊事说与他听听。”
孟地骁扛起孟地鸿瘦弱的身子骨,立马就脚步飞奔,直接冲上山去,拿出引路符消失在了雾隐锁蛟迷踪阵当中。
——
夏雨院,书房。
孟天凌双手颤抖,脸色煞白的盯着那跪在地上的长子。
若非坐在旁边的孟地骁如实禀告,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孩子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来。
要不是今日有孟地骁恰好经过,自己与妻子当真就要失去这个不孝子了。
“你真要求死。”孟天凌俯首盯着一动不动的孟地鸿,冷声说道。
屋内沉默。
“仲父,地鸿今日敢避开下人的看守,从住处窗户爬出,独自来到水榭无人处求个溺死,这般决绝已不是寻常方式能够解决的了,还需有个好对策啊。”孟地骁冷静的说道。
他毕竟是跟孟地鸿从小玩到大的,虽因进入山庄修炼辟窍卷,二人断连了几年,但孟地鸿依旧对这个堂弟有着深深的亲情。
“废了,你的心性已经彻底废了,枉我从小亲自教你读书识字,试图将你培养成日后能够为地骁出谋划策,排忧解难,成为他左膀右臂的存在,
枉我自认为教子有方,你必将踩在我的肩头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孟地鸿,你实在让我太失望了,是我孟天凌无能,为孟家教养出了一个废物。”
孟天凌闭上双眼,抬起头以掩心中悲哀。
从小到大,他是多么高傲的一个人,论心智和狠厉,大哥与三弟皆不如自己。
就算修为尚低,孟天凌也毫不在意,只因他志不在此。
而现在,自己最引以为豪管教的长子,却为了个女人变为这般模样,色是刮骨刀,腐蚀英雄胆,书中至理果然诚不欺人。
“地鸿,这事我不怪那位云前辈,至少她为我留下了应对之策。”孟天凌淡然说道。
听到云澜汐的相关,保持着呆滞许久的孟地鸿突然满脸期待的抬起了头,双手紧抓着父亲裤腿,迫不及待的问道:
“云姐姐留下了什么?爹,你快说!留下了什么!”
“当初她临走前为你寻来了二阶符箓传承,记载着六种练气境符箓的箓文,其中就有一种名为‘忘情符’的符箓,虽无法断绝情根,但在催动后却可令人尘封心中至爱,
我本是看你年纪轻轻,一生中可遇得如此惊艳的女子,两人虽然无法长相厮守,但在人生中能够有如此一份回忆,到老也算是一件可值得拿出来回味的幸事,便让你暂且留着这段经历,等你自己恢复过来,
没想到你已无可救药到了这种程度,不惜自寻短见,既然如此,我数月以来一直勤加苦练,才勉强绘制出的这枚忘情符,是不得不用上了。”
孟天凌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枚符箓和一块灵石,眼神冰冷的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孟地鸿。
催动练气境符箓的所需真元不少,并不是他的修为能够做到的,因此必须借于灵石当中的灵气。
“什么?忘情符!不,不要,我不要忘记云姐姐,就算是死我也不要啊!”
孟地鸿瞳孔震颤,看着父亲坚决的眼神,他心中骤然感到了比死都还要强大的恐惧,连忙起身就朝着房门跑去。
孟天凌握紧灵石,已是强行催动了这枚忘情符,骤然一挥,符箓便化作一道黄光,精准命中了孟地鸿的脑后。
一道迷幻法光瞬间没入孟地鸿的脑中,将他的头颅包裹。
本欲奔逃的孟地鸿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孟地骁起身诧异的说道:“仲父,你竟然还有这种手段?那为何不早用,险些让地鸿堂弟丢了性命。”
“我以为他看得破,凡人与修士本就是不可能的,更别说那位前辈还是筑基境,之所以留下这忘情符的绘制箓文,估计也是为了好帮我彻底断了地鸿的念想吧。”
“既然地鸿已经忘了那位筑基前辈,那他今后如何,仲父打算怎么安排?是否要送入山庄,传授辟窍卷?”
“罢了,经历两次生死,都锻炼不出刚硬的性子,他这命走不了仙途,好在这副皮囊还行,以后就安排几房妻妾,待在柴桑镇里做个富家翁,好好为孟家开枝散叶,兴盛人丁香火吧。”
忘情符自燃,孟地鸿当即昏迷了过去,等他一觉醒来,便会彻底将云澜汐的记忆封存,再也想不起与这人有关的任何事情。
将孟地鸿放在椅子上,孟天凌这才与孟地骁说道:
“好孩子,你随我来,这些年你在斗云山的表现,我全都看在眼里,甚是欣慰,作为孟家的大宗嫡长子,你不管是品性还是能力都已有了再进一步的资格,如今是时候该让你知晓我们孟家真正的秘密了。”
“真正的秘密?”
孟地骁一脸疑惑,跟在孟天凌身后,朝着冬雪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