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天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泥土。
“枉我还是个练气修士,竟连侄子的性命都保不住!”
孟天凌神色悲戚,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沙哑:“这等天地伟力,非人力可抗,你能护住地晴、地雅,已属不易,只是苦了地平这孩子,也苦了大哥。”
李清清悲痛欲绝,最终因为丧子之痛,气血攻心,当场了昏死过去。
“带回府上好生照料,派人寸步不离,莫让她做了傻事。”孟天凌与下人吩咐道。
孟天策死死盯着坑底汹涌的暗河:“二哥,此事绝非寻常,观九江县的县志,数百年来还从未有过地龙翻身的记载,今日怎会如此凑巧?这地下暗河也显得颇为诡异,那散发出的银光一经扫中我,我体内的真元便会骤减一些,要不然也不至于……”
“此等事情,已超出了我们孟家所能掌握的范畴,若此灾祸背后真是人力所为,那也已非我孟家所能触及,回去吧,好好统计柴桑镇的伤亡,安抚镇民,这才是眼下该做的。”
他转身走向马车,背影显得格外疲惫,坐进马车后,他抬手飞快抹去眼角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声音几不可闻:
“大哥,我对不住你。”
——
蛮族占据六县之一,云寸县城。
没有任何的征兆,整座县城在几息间轰然崩塌,地面塌陷,无数蛮族居民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被埋葬在断壁残垣之下。
巨响如闷雷滚动,传至十数里外。
尘土弥漫,遮天蔽日。
数个时辰后,烟尘散去,就见原本云寸县城所在,已是出现了一个直径数里的巨大天坑。
坑底有大量汹涌喷薄的水柱,浑浊的地下水疯狂涌入,使得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迅速将此地给蓄成了一片深不可测的大泽。
水汽蒸腾,氤氲弥漫,升腾至百丈高空。
在阳光的照射下,雾海中俨然缓缓浮现出了一幅震撼人心的景象。
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宝树婆娑,银山矗立,有无数华美的宫殿、亭台、廊桥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散发着柔和光晕。
法光流转于亭台楼阁之间,氤氲宝气蒸腾缭绕,将这片蜃景衬托得宛如仙阙。
在水脉地祸中幸存下来的蛮族看到那副漂浮在天坑上空的洞天丽景,无不被这场面勾去了心神,在原地跪地朝拜。
不乏有些天生胆大之人,在刚经历过一场灾祸后,眼下遇到这种场面,竟还敢朝着那蜃市走去,不顾一切的冲向了天坑边缘。
当他们接触到从天坑底下飘散出的氤氲之气时,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不知所踪,似乎真进入了那些宫殿庙宇之内。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云寸县城的四面八方,忽有数道散发着强大气机的身影破空而至。
悬停于半空中看着那蜃市幻像,脸上无不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笑意。
“龙庭元府!”
一个浑身布满古老刺青的白发蛮族激动的说道。
看他一身气机强横,乃是筑基境十层,可生机却已如风中残烛,枯槁衰败,显然已是到了寿元大限,没有多少年的活头。
若能突破紫府,便可享五百载寿元,继续追逐仙途绝巅。
若是没有这个机会,纵使筑基修士一生风光无限,亦只能身死道消,死后一身尽化为灵材。
“苏蓝轿,这么多年不见,你竟然还活着。”
北方一道金光疾驰而来,光敛后,显出一位身高逾丈、浑身金铜,双臂带满了金环的巨汉,他体魄强悍,充满了压迫力。
被此人直唤名讳的白发蛮族顿时冷哼一声:“你这家伙都未到大限,老子又怎么会死在你的前头,此次龙庭元府一争,你最好不要给老子找麻烦。”
“放心,我除了要一件紫府境法器外,自是对其他的没有兴趣。”金身壮汉淡然一笑。
显然各家早在十年前就已谈好了各自所需之物,为的就是防止今日在利益上有所冲突。
他目光一扫,逐而将在场相继赶来的筑基大修士全部扫过。
“邱家、赶水门、金刚门、驭剑门、奇门山……落霞山的人呢?怎么不见踪影。”
话音刚落,远方天际忽有一道绚烂霞光铺展而来,竟是一艘长达十丈,华美异常的云霞飞舟。
舟上人影幢幢,站满了身着落霞山服饰的练气境弟子,阵势浩大。
“齐士统,你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打算将这些弟子都给送进龙庭元府不成?”有人问道。
云舟舟头,一个披着霞光彩衣的青年淡然一笑:
“龙庭元府凶险,诸多禁制,阵法匆匆,我自是不至于这般残忍,为了一些宝物就让这些练气境弟子进入其中白白送命,今日带他们前来,只是为了布下一阵罢了。”
“布阵?为何布阵。”白发蛮族苏蓝轿不解问道。
“进入龙庭元府,凶吉难料,各位都是渡过了肉身劫的修士,万一身死,难免化为灵材想要逃遁,损失一位筑基修士本就是宗门不幸,齐某自是需要将各位所化的灵材拦下,收拢诸位道友遗泽,妥善送回各自宗门,好福泽后辈。”青年一脸和善的笑道。
“你!”
此言一出,众筑基修士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堪,但又碍于落霞山来的这位,话说的在理,却是没有能反驳他的地方。
虽然咒人死,听着不吉利,但此番进入龙庭元府,确实不无这个可能。
筑基修士,筑了仙基,身躯体魄早已脱离肉体凡胎范畴。
不说一滴血对于凡人而言,可活死人肉白骨,甚至一根头发,一片指甲,在筑基修士多年的修炼下,都是上等的宝物。
而在渡过了肉身劫后,不同仙基的筑基修士身死道消,尸身更是会化为不同的灵材。
将多年对这天地资粮的索取,死后尽数再归还于天地,以此维系平衡,乃是天道循环之理。
要不然一群修士无穷无尽的索取,只吃不吐,天地有限,终有一日会被掏干,变得灵气不生,灵材不长。
“罢了,既已打算进入龙庭元府一搏机会,就不必再在意这些,如今龙庭元府已然出世,我等在百里郡候了十载,自没有在此退缩的道理,诸位道友,贫道就先走一步了。”
驭剑门的白发道士拱手一笑,随即张口一吐,一枚金光灿灿、嗡鸣不止的剑丸激射而出。
整个人身剑合一,便瞬间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匹练剑虹,一头飞进了那氤氲变幻的蜃景当中。
有人带头,其余修士也压下心头焦虑,纷纷紧随其后。
他们不只是为了自身道途,更是为了各自宗门的未来而来。
事已至此,已无法退缩。
待一个个筑基修士相继进入龙庭元府,只剩下那落霞山的齐士统还站着云舟上。
忽然间,自蜃市下方的大泽中,飞出一条银龙,在半空中盘旋。
见到有龙属到来,齐士统面露诧异,赶紧拱手道:“落霞山齐士统见过道友,道友身具龙威,可是当年龙庭元府流落在外的真传,今日现身,想必是为了取回传承的吧。”
银龙并未回应,化为一道银光便没入了龙庭元府的蜃景门户。
“有意思,布阵吧。”齐士统脸上那温润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云舟上的练气境弟子纷纷飞起,各自来到龙庭元府四周的不同高处、方位。
祭起阵旗,数十人瞬间勾连大阵,形成一张巨大法网,将这方圆数十里之地笼罩的严严实实,有如铁桶。
见阵法落成,齐士统脸上流露出一丝赴死般的决绝,化作一道绚烂霞光,义无反顾的投向那蜃景。
“老祖,我们落霞山的这条仙途上,是否有躲藏起来的前路人,弟子此次定要为您探个分明。”
——
冰凉刺骨的流水从身上缓缓拍打而过。
冻得浑身打颤的孟地平不禁睁开了双眼,看着头顶上方两轮明晃晃,但不刺目的通红大日。
一时间不免竟有些恍惚。
“我这是死了?”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昏迷前的画面,从高空坠落,跌入了汹涌的暗河当中,往后他便失去了记忆。
撑着手坐起身后,孟地平揉了揉额头,才发现自己的衣物早已湿透,此刻正坐在一处沙滩上。
几步之外,沙滩里埋有一个长颈白玉瓶,只堪堪露出了一半。
但整个瓶身都散发着白色宝光,一看就知道非常不凡,让人难以忽视存在。
“我这是在哪?”
孟地平不可思议的站起身,打量着四周的场景。
不远处的山上,伫立着连绵宫殿,皆为玉石打造,殿顶还镶嵌着比人头还大的夜明珠,散发出波浪状的圈形宝光。
无论怎么看,此地都像极了一座仙岛。
“柴桑镇附近怎么可能有这种地方,看来我是因祸得福了,这里肯定是仙人洞府!”
孟地平思索一番,继而惊喜的笑道。
赶紧小跑着来到那被掩埋的白玉瓶旁,伸手就将其给挖了出来。
将眼睛对准瓶口,就见内部还剩下三颗散发着草木清香的丹药,仅是闻上一口,就让人浑身舒畅,五感清明。
咕咕咕!
感受着腹中传来的饥饿感,孟地平也顾不上太多了,倒出一颗便丢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直接化为热流经转他的周身经脉,五脏六腑逐渐燥热,热气从毛孔喷涌而出,将孟地平湿透的衣服都蒸到干燥起来。
同时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五脏六腑中,明显有无形内力滋生,使得整个身体都变得强壮有力了许多。
“仙丹!这肯定是仙丹,不愧是仙人洞府,随随便便走几步就能捡到这样的好东西!”
孟地平孩童心性,不禁欣喜大笑,赶紧将余下的两颗,囫囵吞枣般的尽数丢入口中,当即兴奋的朝着远处那座仙山跑去。
“连海滩边上都能随便捡到丹药,想必在那些玉石宫殿里应该还有更多的好东西,如果我能将宝物带回家去,这功劳就算是仲父,以后都不好意思再管教我了。”
孟地平嘿嘿一笑,脚步奔跑的更加快速了几分。
只见他凌乱的头发在奔跑之间,莫名有一缕黯淡的白光闪烁,竟是一根雪白如霜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