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势陡峭,殿宇高悬云端,若寻常孩童攀爬至此,怕不是早已力竭,瘫软于半山腰。
好在孟地平先前侥幸食得仙丹服食,体内气力源源不断,枯竭即生新力,竟硬生生踏过千级温润如脂的白玉阶,来到一座恢弘大殿门前。
“雷宵宫火元极殿。”
仰望着殿门高悬的鎏金牌匾,孟地平念叨出声,见殿门虚掩。
他不过是一半大孩童,孩童心性,百无禁忌,哪懂什么凶险谨慎,当即矮身便从门缝钻了进去。
顿时就感到周身有一股浓郁灵气拂来,仅是吸上一口,就令人只觉四肢百骸如沐暖阳,筋络舒畅,精神为之一振。
百里郡虽已灵机复苏,灵气再生,但论灵气浓郁,哪里比得上这龙庭元府的洞天之地。
孟地平满心好奇,边走边看,只见殿宇空旷深邃,雕梁画栋好似仙家居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殿宇深处。
忽见有一处清寒水潭,潭水不深,但水质却清澈极蓝,于潭中矗立三座礁石,两矮一高。
而最高的那块礁石上,赫然斜插着一柄长剑,剑身流转赤紫双色光华,交相辉映,一股凛然锋锐之气透出,隔着数丈远亦能清晰感知不凡。
“这宝剑看着就不简单,肯定比父亲用的那件好,若我能拔出来带回家去,也好让父亲换件更趁手的兵器。”
孟地平眼前一亮,念头一起,当即不假思索的跳入水潭,奋力朝着那块礁石游去。
湿滑的石壁难不住他,几下便攀爬了上去,双手紧紧握住冰凉沉重的剑柄,双脚蹬住礁石,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后猛拽。
可无论如何使劲,插在礁石中的宝剑却是丝毫不动,仿佛与礁石长成了一体。
任凭他手臂青筋暴起,剑柄在他手中却如生根磐石,难以拔出分寸。
正当孟地平脸色都被憋红时,他满头黑发中的那根不起眼的白发,骤然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流光,随即黯淡。
孟地平顿感手中紧握的长剑有了松动,当即精神大作,再次加大力气,一举将其从礁石中给拔出了出来。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大殿,长剑应声而出。
“哈哈!是我的了。”
孟地平举起长剑打量,脸上尽显得意之色。
此剑长三尺,剑身笔直锋锐,两面均遍布着纹路,以指骨轻弹剑脊,竟有低沉的剑鸣隐隐回荡。
纵使孟地平从未修炼过,也能看得出这是一把好剑。
他欣喜的伸手抚摸,当即跳入水潭重新游回岸边,就要再去别处找找,可有其他的宝物。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孟地平心头一跳,回头望去,顿时就见一个身材魁梧、满面横肉的蛮族人,怀抱着一堆法器、画卷、珠宝从不远处跑来。
当他见到孟地平的身影,脸上不由得一愣,静立于原地。
显然是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会遇到其他人。
但下一瞬,这蛮族的目光便被孟地平手中那柄宝剑深深吸引住,贪婪与凶光瞬间取代了惊愕,立马反应了过来,骤然表情凶性顿生。
此地到处都是仙人宝物,他来的最早,也能捡到更多的东西,自是不容其他人染指。
眼下遇到的只是一个看着十岁不到的孩童,何须担心。
“我的!这里的宝物都是我的!”
蛮族嘶吼一声,将怀中宝物摔在地上,抄起其中一柄玉斧便大步朝着孟地平冲来,眼中杀机毕露。
“这里还有别人!不好!”
孟地平瞳孔一颤,慌忙转身作逃,但那蛮族却紧追不舍,不过几步就追至孟地平身后,高举玉斧狠狠朝着孟地平瘦弱的背脊劈下。
这一斧若中,必是骨断筋折的凄惨下场。
嗡!嗡!
豁然间,孟地平手中的宝剑嗡鸣不止,竟主动拽着他的手臂回身斩去。
这一剑快如惊鸿一瞥,那蛮族完全料想不到还在逃跑的孟地平竟会突然反击,措不及防之下,被一剑划开了咽喉。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只剩下没反应过来的惊骇,捂着喷血的脖颈,直挺挺跪倒在地,死死瞪着孟地平充满了不甘。
无力倒地,再无声息。
“这,这是我杀的?”
孟地平不可思议的看着死在自己眼前的蛮族,眼前迅速蔓延的血泊,小脸煞白如纸。
他平日里虽然性子顽劣了些,做事胆大莽撞,可还从未见过血,也从未想过杀人。
这突然有一人死在了他的手中,令孟地平顿感不适,骤然双腿发软的跪倒在地,只觉得四肢百骸冰冷发软,头脑发懵。
骤然腹胃里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翻江倒海般的搅动,便紧张到将胆汁都给吐了出来。
过了许久,他这才缓过神来,踉跄着爬起,伸手夺走已经死去多时的蛮族手中的玉斧,又脚步踉踉跄跄的朝着被这蛮族人丢在地上,散落一地的宝物走去。
“我若不杀他,就轮到他杀我了,想来爹知道了,也会理解我的。”
孟地平以袖子擦去嘴角污秽,自言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便开始快速翻检起这些蛮族在这宵雷宫火元极殿内找到的宝物。
没有真元,法器、画卷孟地平却是看不出门道。
很快,其中有一本玉质封面的书册,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卷一·胎息篇·搬血铸体大功》
孟地平上了多年学,识字颇多,顿时就被其中内容所吸引,看的津津有味,心神沉浸于其中无法自拔,浑然忘我。
直到宵雷宫火元极殿上方忽有一道凌厉剑光转瞬掠过,才将孟地平给吓得一个激灵,瞬间从书中惊醒。
慌忙将地上的法器、画卷、珠宝捡起,一股脑塞进怀里,抱捧着便赶紧离开此地,寻了处地方躲藏起来。
——
玄镜洞天。
将灵田尽数检查一番,清除掉潜藏的灵虫,孟旭便信步朝着灵田角落走去。
只见原本种植三株金雷竹母株的地方,如今已繁衍成一片竹林,淡黄光泽的竹叶笼罩于笔直坚韧的金黄竹干上空,看着勃勃生机,极其茂盛。
只需采下枝叶竹干,便是炼器、制符材料,可以留着自用,也可以拿去卖成灵石。
灵植与草木凡株相比,可是有大不同。
灵植繁衍之道,迥异凡俗草木。
草木凡株以雌蕊授粉传播散种,而灵植则靠母株开化孕种,只要得到一灵植的母株,便可源源不断的持续生出新种。
然而新种是无法产下种子的,其中唯有极少数能蜕变为新的母株。
因此想要将某一种灵植,能够作为家族特产,唯有寻得母株栽培,才可永远的持续生产下去。
足以说明这三株金雷竹母株的重要,当年若不是梅孝理拿出此物相赠孟旭,他也不会答应收留梅成忠,将其这一脉带来孟家的地界收养。
步入竹林深处,孟旭停在一棵格外粗壮的金雷竹前,指尖凝聚法力,在金雷竹表面上一划。
竹干应声割开,刹那间,灵气盎然的金灿灿米粒如瀑倾泻,被早有准备的孟旭以法力收拢掌心。
此米如黄金粒一般,蕴含着更为充沛的灵气,看的孟旭大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灵植夫要解》中记载的‘灵竹种灵米’一事,还真让我办成了,这用金雷竹种出的灵米,比普通灵米都要来的精纯浓郁几分,对胎息修士夯实真元大有裨益,若拿去坊市出售,价格能比普通灵米高上不少。”
从储物袋里拿出布袋,孟旭正要将这些金雷竹米全部收入其中,带出玄镜洞天去煮熟,试一试味道如何。
豁然间,他的心神突然一颤,眼前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扭曲,一幅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孟旭心头一动,瞬间表情变得严肃,自己的神通命符‘灵机道卦’多年来未曾有过反应,没想到今日竟突然有了动静。
……
蛮荒之地,黄沙千里。
大风刮过,顷刻间就化为漫天沙暴,遮天蔽日。
森白的巨兽骸骨半埋于沙堆中,断裂的戈冒斜插大地,残破的旌旗在风沙中猎猎作响,旗面血迹早已被风干成了暗红。
一座巍峨雄关矗立于天地尽头,关墙高数百丈,斑驳的墙体上布满了划痕与巨大的爪印。
以及凝固到根本洗不净的血迹,在无声述说着此地的战况有多么激烈。
城头之上,一道身影傲然而立,那是个面庞圆润却难掩贵气的青年,腰悬玉斧,肩扛一柄冒着金焰熊熊的长枪。
他双瞳赤红如血,睥睨关外滚滚黄沙,狂放大笑:“有我孟地平坐镇此关,敢越一步者,杀无赦!”
言罢,远方沙暴深处,忽有十道身影凭空浮现,身形模糊不清。
唯独他们的双瞳中,都散发着哪怕是漫天黄沙都无法遮掩的炫目法光,穿透风沙,牢牢紧盯雄关。
“杀。”
一声令下响彻天地,便有密密麻麻的妖物从沙风暴中如洪水般涌出,嘶吼震天,直扑雄关。
贵气青年一步踏出城垛,身化金焰流星,悍然手持长枪,迎向了那群妖物浪潮。
正当孟旭的目光想要继续跟随孟地平之际,苍穹之上,骤然裂开两道无垠的缝隙。
一双充满漠然、冰冷的巨目缓缓睁开,遮天蔽日,目光垂落地面,有如仙神审视蝼蚁。
孟旭的心神瞬间恢复清明,对未来所预知到的画面瞬间支离破碎,烟消云散。
他伸手一抹额头,才发觉不知何时已是冷汗涔涔,浸透鬓角。
此刻竟汗出如浆,足可见那双眼睛的主人所带来的威压,究竟何等恐怖。
“孟地平?那是我孙儿地平?他为何会牵扯到这般大人物,那双眼睛的主人……必然在筑基境之上!”
孟旭心惊胆颤的自语道。
当年他凭借灵机道卦窥见到月鉴湖下的那位筑基修士,也未曾有过这般狼狈。
可此刻仅是看到了一双眼睛,就如此暴汗如雨,身为练气修士,对身体的掌控早已入微,轻易不会出汗失神。
但眼下孟旭还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显然自己的孙儿孟地平,已被牵扯进了一场孟家完全无法阻止的大势当中。
“紫府?还是金丹……”
孟旭喃喃念叨,一时间已是没了继续收米的心思,提着布袋走出竹林,就朝洞天的出口走去。
“爹!”
就在这时,孟天凌从洞天之外走了进来,一见到孟旭,便满脸沉痛的走上前来,声音沙哑说道:“爹,地平他,出事了,没了。”
“嗯?”
孟旭脚步一顿,脸色瞬间诧异,自己的灵机道卦至今从未出过辟漏,既然自己能够看到未来的孟地平还活着,那眼下的孟地平怎么可能会死。
他连忙沉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与我详细说来。”
孟天凌便将剑庐山潭水异变,地平被卷入地下暗河的经过详细禀报,详细说出,不免语气沉重,充满了自责。
“水脉异动,就卷走了地平?”
孟旭听完,眉头微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淡然道:“我懂了,你们无需担心,地平他还活着,现在应该就位于某处。”
“什么?!爹,你说地平还活着?!”孟天凌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的惊道。
那地下暗河如何喘急,他可是亲眼所见,就算是一块数百斤的石头落入其中,都会被撞的稀碎,更别提一个孩子的血肉之躯如何能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