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陆的目光在老六脸上反复巡视，虽然早有预估，但等真的看到这副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时，心头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
这不是单纯的撞脸。
除了外貌，对方下意识的动作、思维习惯甚至是魔咒开发思路，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好在，丁陆还有别的确认方式。
环绕在老六周身的灰雾突然开始流动、汇聚，无声无息地笼罩了老六的头部，并开始顺着他的七窍向内灌去。
不多会儿，一条无形的思维链接，已在老六与丁陆之间悄然构建：
记忆中的第一幅画面，是燃烧着烈火的房舍，遍地的残兵破甲、黑血断肢，与一个胸脯干瘪的女人尸体。
一个自称“师傅”的人出现，给予食物、住所，并教授种种技艺。
和尼嘉将军一起战死，灵魂被吸入一副用钢铁打造的面具中，获得不死之身的同时，也成为塔拉的奴仆。从此失去自我意识，只知浑浑噩噩的执行鬼将军尼嘉的任务。
杀死所有同期成员后，获得效忠尼嘉将军的资格……
等会儿，这段记忆开场似乎和自己的一模一样（见《第1卷第5章走马灯》）。
怀抱着心中的疑惑，丁陆继续“看”了下去：
后面的记忆其实乏善可陈，全是前身作为忍者兵时，执行各种任务的记录。
那个时间点的日本，在塔拉的阴影笼罩下，根本没有值得一提的反抗势力，任务也多是千篇一律的刺杀，枯燥且毫无挑战性，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流程。
在丁陆自己的记忆中，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本应一直持续到圣主时代，然后自己穿越而来，鸠占鹊巢。
好在，老六的记忆中很快出现了关键转机：
那是塔拉统治日本后的第十个年头。
一次寻常的跟踪任务。
记忆的主体（那时的忍者兵）看到塔拉正并排和一名穿着白色羽织的高大男人一起走着，态度甚至带着一丝“客气”，将那个男人恭送出宫门。
在记忆主体的身旁，负责下达命令的并非尼嘉将军，而是伊卡将军。
这位黑影兵团中素来的智囊，冰冷而简洁说道：“潜伏到他的影子中，一直盯着他，别被他发现了。”
看到这里，丁陆的记忆也被触动，他已经回想起了这次任务。
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自己那倒霉前身，在变成黑影兵团后的第一次“死亡”。
那个身穿白色羽织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呼吸法的开创者，后来的七武士之师。
后面的记忆并无太多波折。一个尚且浑浑噩噩的忍者兵，哪怕是忍者兵中的精锐，也不可能在将呼吸法修行到极致的炼气士面前完美隐藏。
而老六与丁陆记忆的分界点，也正诞生于此。
在属于丁陆的记忆中，此时只是刀光一闪，意识便归于黑暗，返回黑影王国“读条”复活去了。
但在老六的记忆中，这一幕却有微妙的不同。
刀光闪过之后，他并未立刻消散。剧痛传来，他受伤倒地，呼吸法那凛冽而纯净的气劲侵入体内，竟将他身上萦绕的阴影魔力驱散了些许。
更关键的是，气劲、阴影再加上一些其它东西，发生了某种特殊的反应。他的身体，被“逆转”了。
由纯粹的阴影之躯，一定程度上逆转回了血肉之躯。甚至因为那一刀的创伤，伤口处正汩汩流出温热、鲜红的血液。
这完全不合常理
因为在血祭之后，无论灵魂还是血肉，都已被彻底转化、同化为阴影的造物。逆反这一过程，其难度不亚于凭空创造灵魂。
这诡异的一幕，自然也引起了七武士他爷爷的关注。
他俯下身，伸手按在记忆主体的胸口，主动将一缕更为精纯的气劲灌入其体内，细细感知。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你在被血祭的时候，以某种天赋，驾驭了部分阴影的力量，将部分‘真我’保留了下来。”
说罢，他加大了气劲的灌注。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呼吸法气劲与阴影魔力，这两种本该如水火般完全冲突的力量，在记忆主体这具特殊的躯体里，竟无比融洽地相互交织、结合。
甚至在此刺激下，于他体内自发地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呼吸运转方式。
“这是……”七武士他爷爷脸上露出罕见的震惊之色，他打量着地上这个半阴影半血肉的奇异造物，低声感叹，“误打误撞……天才吗？”
接下来的记忆中断了片刻，应是记忆主体在重伤、冲击与力量交融的多重刺激下，终于忍耐不住，昏死过去。
但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直到现在也记忆犹新。
他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覆盖在身上的、厚重而温暖的白色羽织，带着阳光与草木的干净气息。
他躺在一片林间的空地上，篝火的余烬早已熄灭，只剩缕缕青烟。
不远处，那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背对着他，静静坐在一块青石上。初升的旭日恰好爬过山脊，将灿烂的金辉洒落，为他半个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静谧而充满力量感。
男人似乎察觉到他醒了，缓缓转过身。晨光中，他的面容并不老迈，眼神却深邃如古潭。
“伴影而生，却未被影噬；遭劫不死，反得脱胎换骨之机。”男人看着地上这个由阴影与血肉构成的奇特生命，笑声清朗，“妙哉。从今往后，你便叫‘空空丸’吧。空空如也，方能纳新；丸者，圆满循环之始也……”
名字起得随性至极，却莫名契合。记忆主体——此刻起名为空空丸的存在——怔怔地听着，混沌的意识中，第一次被刻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印记。
…………
看到这里，丁陆大概明白了。
自己的前身（那个忍者兵）拥有某种特殊的阴影天赋，在血祭仪式中，这份天赋竟勉强护住了一丝灵魂与血肉的本质，使其未被完全转化。
后来，他遭遇了天克阴影的呼吸法气劲，两股力量在他特殊的体质内碰撞，反而阴差阳错地帮他挣脱了黑影兵团的深层控制，获得了独立的血肉之躯与意识，成为了“空空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