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沈默了几十秒之后回答道:
“昨天晚上。”
“什么?昨晚?”我大吃一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晚我被你们打伤之后,你们一个个都脚底抹油跑了,我们还来不及跑就被冲进来的保安全逮住了,先是送到医院包扎,接着就被送到这裏来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伤口还在作痛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原来眼前这个人是中看不中用,自己之前真是高抬他了。
我继续问道:“昨晚你们当场就被抓住了?”
他点了点头。
我不由地瞪了他一眼,骂道:“真他妈是窝囊废!”
他低下了头,不再多说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人,我觉得越发的可笑。记得昨晚他还是一副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样子,而此时,它如同一只被驯化的野兽,骨子裏原始的野性早已丧失殆尽,剩下的只有唯唯诺诺和任人宰割。呵呵,人类真是一种奇妙的动物,变化无常、捉摸不透,人心尤其如此。在两种不同的境遇下,人的身上往往就会体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就像我和他。
接下来的时间裏,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蹲在墻角,等待着各自不同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打开了,门口有人喊了声:
“宋雨晨!”
难道是许岚来了?我连忙站起来举了举手。
回答我的只有三个字:
“出来吧!”
心头突然又泛起一丝不安,难道是他们发现了我的谎言所以要重审我?若真是如此我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我已经预料到了。
正迟疑间,门口的人大声催促道:
“快点出来!发什么呆啊?”
我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连忙向门口走去。该来的终究会来,躲也躲不掉。既然无法躲避,那么只有去应对。快走出门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那个光头男说道:
“祝你好运!”
我走出了铁门,身边的民警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头,随后重新关上了门。我跟随着那位民警沿着走廊向前走去。在拐过一个转弯之后,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个是之前审讯过我的那位民警,我之所以感到熟悉,是因为他那冷峻的目光在我的心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至于另一个人,我就更加熟悉了。是她。
许岚,我的生身母亲。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已经使我即便隔得很远也能够一眼就将她认出来。
此时,他们一起向我走来。走到身前,我看到许岚的眼睛有些红肿,似乎之前大哭了一场。
这时,那位民警说道:“你妈妈是来接你回家的。”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要不然许岚还来干什么?
许岚也对我说道:“小晨,这次多亏了你刘叔叔,要是没有他的帮助,你才不会这么快就出来。还不快谢谢你刘叔叔。”
我努力冲那位民警笑了笑,口中勉强挤出两个字:
“谢谢!”
那位刘警官笑着冲我点了点头,随即又将目光移到了许岚身上,从他的目光中,我看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我不由心生疑窦,好奇心也在这时被勾了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这时,许岚继续说道:
“刘队长,要没什么事了的话,我就先带小晨回去了,他还要上学呢。今天真的是多亏了你,改天我请你吃饭啊!”
刘警官豪爽地笑起来,说道:“瞧你说的,咱们老同学还用得着那么客气啊?改天我请你们吃饭,到时候不见不散啊!”
许岚冲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我说道:
“小晨,我们走吧。快和你刘叔叔说再见。”
我简单地说了句再见,便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许岚也跟了上来。就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唤。
宋雨晨!
我心头一惊,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视线中,刘警官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但是他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你的母亲是个很好的母亲,她把你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你作为儿女,应该好好珍惜这份爱,别再让你的母亲为你担惊受怕,出去之后好好报答她。记住,你是一个男人!”
最后那句话他加重了语气,似在强调、似在教训。
带着疑惑我微微的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继续向外走去。
民警的话依然在耳边回荡着,尤其是最后的那句话更如一块千斤巨石,重重地砸在心头,让我猛然间惊醒。作为民警,经手的案子成千上万个,所接触的犯人也数不胜数。我想他们的心裏对此恐怕早已麻木了,然而今天所遇见的这位刘警官似乎有些反常,联系到他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不难看出他对于我这个素不相识的犯人似乎过于关心了。公事公办的同时也俨然夹杂着些许个人私心的存在,我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我的父亲,那个现实中与我素未谋面却有时会出现在我梦中的男人,许岚曾经告诉过我,在我出生的前一周,他因车祸还未来得及见一见自己的孩子便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今天这位刘警官让我有些说不出的感觉。而他之前与许岚说话时语气和神态也越发的让我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不一般,这中间似乎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
头脑变得混乱起来,我停下了脚步。身旁,许岚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小晨。”
我望着她,沈默了片刻,然后问道:
“你和那位刘警官是什么关系啊?你们好像早就认识?”
许岚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诧异和尴尬,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慌乱。
“什么什么关系啊?我、我和这位刘警官是刚刚才认识的,你多心了吧!”
说罢,她的脸上有些泛红。我听得出来,她在撒谎,她在掩饰着什么。我想,是什么她一定比我更加清楚。她微微地低下了头径直向前走去。脚步也明显加快了许多,似乎在逃避着什么。眼睛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眼角,我发现她的眼角有些湿润。
我不明白她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等等!”我冲她喊了一声。
她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大胆地将心中的设想说了出来:
“他是不是,喜欢你?或者说、、、、”
“够了!”
一声满含怒意的吼声猛然间响起,打断了我的话。我吓了一跳,身体也随之颤抖了一下。我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此时的她与之前真的是判若两人,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见过她的情绪像今天这样失控过,她对我说话的语气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重过。
她继续向前走去,背影渐行渐远。风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那颗叛逆的心泛起了一丝内疚。或许自己不应该向她问这么多,当中还包括她不愿提及的往事。既然她不愿提及,那就永远尘封。
风中再次飘来她的声音,隔着远远地距离:
“快回学校去吧!”
“学校”二字刚一传入耳中,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急促的跳动起来,心中的叛逆立刻占据了主导地位。我刚要反驳,然而想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今天若是没有她自己很可能就一时出不来了,我立刻又改变了主意。
算了,就听她一次吧,尽管自己万分地不愿意。
就在这时,手机振动起来。难道是她?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次错不了,一定是她。我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她了。带着惊喜和渴望,我迫不及待地从口袋裏掏出手机一看却又皱起了眉头。
来电显示上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这又是谁?
带着疑问我按下了接听键,然后说道:
“餵!”
“餵,是我,吴骁。”
我一听到那声音立刻火冒三丈,失望、气愤等一齐涌上心头,打乱了我的理智。妈的,又是吴骁这小子,还换个号码装神弄鬼,害得我空欢喜了一场,现在身体就像掉进了冰窖般凉了下去。
我对着电话那头大声吼道:“干什么!”
那头的吴骁显然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他有些惊讶地问道:
“你吃火药了啊?声音这么响。我的耳膜都快被你震聋了。”
我发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连忙道歉道:
“对不起,我一时激动没控制住,你别在意。”
虽然这小子是个混蛋,但毕竟我和他还是朋友,既然是朋友那么相互之间就应该懂得让步。
他并不介意,问道:“好了好了,没有关系。对了,你现在在哪呢?”
“刚从警局出来。”
“那事了结了么?”他继续问道。
“废话,要不然我还怎么能出来啊?”
“那就好,哎,你没有对警察抖落出什么吧?”
他铺垫了一会终于切入正题了。我想,这一定就是他打来这个电话的最主要目的,也是他此时最最关心的事。
我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呢?”
“哈哈!”电话那头他笑了起来,像是如释重负,“我就知道你小子够义气,绝对不会出卖朋友的。”
听到这句话,我楞了一下,心中怒气一闪而过。此时他的话听起来就是一种与己无关的语气,似乎他只是个旁观者。但是别忘了,昨晚的打斗中出手最多的是他,出手最狠的也是他。还有那个光头男头上的伤也是他吴骁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我在警察局把全部的事情都推到自己头上,那么此时此刻他吴骁十有八九也在警察局的拘留室裏蹲着。然而现在,这一切到了他的口裏竟然变得这么无所谓,这么不值一提,这让我的心裏顿时有了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心裏的天平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夸张地扭曲着。
“怎么了你?”
电话那头的他似乎觉察到了我的异样。
“没、没事。”我嘴不对心地回答道。
“开个玩笑而已,你别当真啊。我现在在学校附近的知味酒楼。怎么样,过来喝一杯吧。就当是我犒劳犒劳你了。”
这还差不多,算那小子还有点良心。我愉快地答应道:
“好,你等着我,我马上就来。”
说罢,我挂断了电话。
刚才我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掠过一个念头,随后我却有否定了它。我将手机放回口袋向前走去。
罢了罢了,吴骁,算你小子狠。这一次,我自认倒霉。
知味酒楼位于学校附近一条最繁华的街上,平时的客流量基本上可以用络绎不绝来形容。不过学生这类人却很少光顾这裏,用老师的话说是,这裏鱼龙混杂,对学生的身心容易产生负面影响。除此之外,街头混混、职场达人、行政官员等大大小小的角色市场聚集在这裏,演绎着众生百态。这让我不由地想起了鲁迅笔下的那个咸亨酒店,昔日有孔乙己在众人的嘲笑下饥寒交迫而死,如今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在这个社会黑暗的现实中迷失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