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战并不是眼前这两部人马之间的对决,还有一个重要变数——察罕帖木儿所部骑兵。
经历了此前的交锋,常遇春毫不怀疑察罕帖木儿能准确判断战场形势,并采取果断行动。但他更相信赤军整体战力在元军之上,只要战法得当,完全可以生吃整个河南府路元军。
对两军战力差距,元将贺宗哲显然也有清醒的认识。
其部前锋发现赤军踪迹后,贺宗哲就立即下令全军停止前进,收缩阵型,试图坚守待援。
这一战,双方几乎已经“明牌”。
赤军取胜的关键是以快打快,必须赶在察罕帖木儿所部骑兵赶来之前,先重创其步卒。
因此,常遇春未做丝毫犹豫,果断下令:
“薛显,刘聚!”
二人出列,齐声应诺:
“末将在!”
常遇春身披甲胄,跨上战马,言简意赅地道:
“今日这一战,本帅亲自料理对面的元军步卒。你二人为本帅稳住后路,在俺击败元军步卒前,不得放元军大股骑兵从正面通过!”
“得令!”
薛显和刘聚各率本部兵马,在主力东进后,迅速选择有利位置,摆出防御阵型。
赤军对面,贺宗哲此番率兵撤回,确实是奉察罕帖木儿之命,前来夹击赤军。
尽管常遇春主动分兵,将贺宗哲所部堵在了半路,出乎后者的预料,但贺宗哲知道大帅肯定会来驰援自己,倒不是特别紧张。
眼见赤军分兵后,前出的常遇春所部兵力比己方还少一些,并非不可一战。
贺宗哲遂胆壮起来,拔出刀,在阵前来回驰骋,高声鼓舞士气道:
“赤贼不自量力,只有这么点人马,还敢挡住咱们的去路!你们还不知道,大帅亲自统率的骑兵就在赶来的路上,咱们只要拖住这些赤贼,就能为大帅击败他们创造机会!”
对普通士卒而言,军功的诱惑其实远不如死亡的威胁更有效。
贺宗哲便深知这一点,说完战场形势后,他便提高音量,吼道:
“赤贼挡住了咱们的归路,后面还有他们的追兵,咱们不击败他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到陕西!你们是想缩头,做赤贼的俘虏?还是堂堂正正击败他们,立功受赏?!”
“击败他们!”
“击败他们!!!”
贺宗哲一脸络腮胡,长相颇为粗豪,打仗却颇有脑子。他将士气调动起来后,并没有胡乱发起冲锋,而是保持前后军阵严整,徐徐推进,试图以此缠住赤军,并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赤元两军总计三万多兵力,都列成了数十个齐整的军阵,个个斗志昂扬。正常情况下,这将是一场颇为耗时的厮杀。元军只要能将赤军拖住、拖疲,拖到骑兵赶到,最终必能赢得胜利。
但两军一接战,贺宗哲就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赤军的战力。
赤军不仅军阵比元军更严整,还以火炮开路。
大战开始后,赤军每个军阵都有两门轻型野战炮推到阵前,对准元军前排方阵就是齐射,赤军刀盾手和长枪手顺势冲入炮弹撕开的缺口,在很短时间里就撕开了元军的正面防线,并迅速扩大战果。
若遇到比较坚韧的方阵,赤军还会以手雷继续轰炸。
察罕帖木儿系元军席卷河南、陕西等地,要么是以强击弱碾压乌合之众,要么是先依托坚固营垒消耗敌军士气,再发起总攻。对赤军这种硬碰硬的野战打法,颇有些不适应。
两军接战不多时,元军首列军阵就被赤军打崩。
常遇春随军督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立即向旗手和鼓手下令:
“全军继续前进!第二阵准备轮替冲击!”
军阵轮替战法并非赤军独创,但能如赤军这般娴熟运用。不待首阵消耗过大就换上第二阵,使顶在最前面的军阵,始终保持高昂士气和旺盛体力,则是当世少有。
贺宗哲原计划以人命拼消耗,本以为能够拖住赤军一段时间。但大战开始不到小半个时辰,元军前两列十六个军阵就被赤军击穿了十二个,剩下四个残阵也在苦苦支撑。
赤军却越打越顺,阵型推进如潮水,一浪接一浪。
贺宗哲的额头开始冒汗,紧紧攥着刀柄。
他还有二十多个方阵,前面溃败的方阵残兵退到后方,也能再组建几个残阵。但以赤军这种狂暴的打法,根本支撑不了多久。除非现在就投入预备队,看能不能遏制赤军的攻势。
就在贺宗哲犹豫要不要孤注一掷时,其亲兵突然喊道:
“万户,快看!大帅来了!”
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贺宗哲看到西面尘土飞扬,很像大股骑兵奔驰的样子。
他顿时心头狂喜,刀锋前指,吼道:
“预备队,上!大帅就快到了,这一战咱们必胜,拖着赤贼!莫要让他们跑了!!”
洛阳和偃师有洛水相连,洛水南面还有伊水由西向东,直至偃师西郊才汇入洛水。
两地之间的官道便修在洛水北岸,道旁原本是大片冲积平原开垦的农田,如今因民生凋敝,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这种地形,天然就有利于骑兵驰骋。
常遇春给薛显和刘聚留下了近五千兵马,看起来不少,但相对于宽阔的战场正面,又有些不够看了。几无可能在此地完全拦住元军骑兵,只能是迟滞其行动速度。
察罕帖木儿这么快就出现在战场外,确实有些出乎常遇春的预料。
但贺宗哲既然已经投入了总预备队,再无后手,主动权便落到了赤军手中。
常遇春收回目光,沉声下令:
“直属营,随本帅斩将夺旗!”
赤军各军配有直属营,本是以保障军机关安全和工勤为主。但什么样的将帅带什么样的兵,第三军直属营便都是能战锐士,如同一柄尖刀,常遇春则是最锋利的刃尖。
总兵亲自提枪冲在前面,直属营将士个个奋勇争先。
“杀!”
战场西面,元军骑兵已至。
察罕帖木儿所部骑兵总数五千多人,自然不可能猥集成一团。此刻抵达战场外围的,其实是其部前锋——千户杨勋率领的一千骑。
杨勋勒住缰绳,脸色凝重地观察赤军的布置。
薛显和刘聚两部的左翼是洛水,右翼是一片农田退化成的沼泽。两片水域之间,赤军摆出了十个方阵,每个方阵之间都相隔一百五十步左右。
阵与阵之间的通道,看起来是空隙,但杨勋知道,这些通道暗藏杀机。
元军若不能正面突破赤军防线,就要从外围沼泽迂回十余里地,骑兵全速跑起来也要不了多少时间,问题是贺宗哲那边也坚持不了这么久,等骑兵绕过去,他们说不定早崩溃了。
杨勋很清楚这些通道的危险,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闯。
前锋的任务本就是为大军探路。察罕帖木儿很快就会赶到,他必须提前为主力趟出一条血路。
杨勋咬了咬牙,下令道:
“每五十人为一队,选一条通道,冲过去!”
赤军预留了十一条通道,但两翼临水,地质松软,不宜大队骑兵冲锋,元骑实际只能走中间九条。
“冲!”
战斗随即打响。
元骑尚未冲至阵前,就遭到了赤军火炮交叉轰击。好不容易冲进通道,更可怕的东西等着他们。
好不容易进入通道,随机分布的地雷、陷马坑、绊马索和铁蒺藜又让他们吃尽苦头,两面的赤军更是弓弩和火绳枪齐发,形成交叉火力,打得他们人仰马翻。
杨勋驻马阵前,没有随军冲锋,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四百五十名骑兵从这头冲进九条通道,最终不到两百人从另一头钻出来,还大半带伤。但他们的牺牲也没有白浪费,至少借此破坏了赤军部分障碍,并探得了赤军虚实。
残存的骑兵穿过通道后,重新集结,迅速向东线冲去。他们的任务是袭扰常遇春所部,以鼓舞贺宗哲所部士气,让苦苦支撑的袍泽知道骑兵已经赶到,坚持下去就有获胜的希望。
西线,察罕帖木儿终于率骑兵主力赶到。
军情紧急,杨勋立即迎了上去,汇报前锋探路的结果:
“末将派了四百五十人探路,穿过去一百九十七人,破坏了赤贼部分机关,探明第三、第六通道危险相对较小。大军若是强行通过,怕也要付出两成以上的伤亡。”
元骑前锋探路小队每支仅有五十人,承受的赤军火力密度相对较大,且已经破坏了部分障碍,主力再快速通过,确实能减少部分损失。
但骑兵人数变多后,也会使得通道更加拥挤,赤军火炮、手雷等火器的杀伤效果也会更好,强行穿越的最终伤亡其实很难评估。
不过,察罕帖木儿只是遥望赤军军阵后的两军大战片刻,脸色暗了下来——已经来不及救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