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尉,临淄、乐安等城已经被我军控制,你今日便是能突围而出,又能去哪里呢?陛下仁德无双,念在你曾经抗元有功的份上,定能留你一条活路。
降了吧,也给你手下这些忠勇的儿郎们,留条生路!”
张士诚研究过赤军军制,看得懂邓愈肩上代表衔级的彩带花结,知道眼前这名二十出头的赤军将领已经官至镇抚使,荣衔还达到了都尉,前途不可限量。
他想起自己和邓愈同样年龄时,也曾这般意气风发。可眼下,却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
张士诚不禁长叹一声,苦笑道:
“曾经抗元有功,呵呵,曾经啊!可惜,一朝行差踏错,就成了你们眼中‘为鞑子卖命的狗贼’!”
他回过头,扫视身边的勇胜军将士。几乎人人带伤,有的断了手臂,有的满身是血,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有几个年轻的亲兵,眼眶泛红,嘴唇哆嗦,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张士诚知道,自己今日绝没有突围的可能了。
他再次看向邓愈,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解脱:
“某倒是想成全小都尉的大功,只可惜某若是活着,只会让你们的皇帝为难,也会害了你。罢了,张某这一生好歹轰轰烈烈过,十八条扁担起兵,称王称霸,也不算白活。
这颗头颅就送给小都尉了,希望你能善待这些为张某出生入死的弟兄!”
说罢,张士诚便赶在亲兵反应过来之前,突然横刀在颈,随即猛地一抹,刀锋划破皮肉与喉管,鲜血四溅,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太尉!”
身边的勇胜军亲兵目眦欲裂,嘶吼着扑上来想要拦住他,却终究慢了一步。
张士诚的意识消失前,听到亲卫们的凄惨呼喊,很想纠正他们不要叫“太尉”,再喊自己一声“诚王”。
可惜,他刚才这一刀割得太深,喉管被自己切开,此刻气道断裂,声门无法闭合,鲜血汩汩直往外冒,却是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张士诚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最后闪过的是当年高邮城下,石山率军击退脱脱大军的画面,随即带着无尽的遗憾,彻底闭上了眼睛。
益都城被赤军一鼓而下,张士诚、张士信兄弟双双殒命,山东战事暂时告一段落。
李武在基本稳住城中局势后,第一时间派出快马,向石山送去捷报。
江宁,皇宫勤政殿。
石山放下手中的朱笔,放下益都捷报,嘴角微微上翘,自语道:
“让我为难?这个张九四,临死还要给自己脸上贴金,众叛亲离之徒,能让我为难啥?”
并不是石山看不起张士诚,而是张士诚一手好牌,却生生把自己“作死”了。
当初,张士诚执意离开淮东,大部分张周文武弃他而去,转投汉国,就已经在政治上宣告了“诚王”张士诚的死亡。
此后,张士诚靠着田丰相助,在山东再开基业,相当于政治上“重生”,他却又为了要不要降汉的路线争端,刺杀田丰。这彻底让他身败名裂,寒了麾下文武与益都军民之心。
益都之战戏剧性结束,便证明了张士诚已经大失人望,再无半分号召力。
这样的人,活着,也只是肉体活着,对石山基本没什么威胁;
死了,反而有可能被某些人拿来做文章——死人不会说话,更方便别有用心之人编造故事。
不过,张士诚既然死了,石山也不会纠结于此。
寇可往,我亦可往。
张士诚就算成了不会说话的死人,也得继续为赤朝发挥余热。
一念至此,石山提起笔,蘸上墨,在捷报上批示道:
“张士诚生时曾为一方诸侯,亦有抗元之功,死后不当寂寂无名,将其以‘太尉之礼’葬于益都以西石鼓岭,立碑‘故伪元太尉张士诚之墓’。
再于张士诚墓右侧,同以‘太尉之礼’安葬田丰,立碑‘故周太尉田丰之墓’。
敕转通政院,为张士诚、田丰撰写碑文,如实记述二人功过,以戒后人!”
张士诚接受蒙元招安后,蒙元除了封他为太尉外,还封了另外五人官职,以图分化其部。
其中,田丰作为张士诚势力二号人物,元廷为了安置他,专门组建了“山东分行省”,封田丰为山东分行省参知政事。
石山给张士诚盖棺定论,用的是他死前蒙元给的官职;给田丰用的,却是更早之前张士诚封的周国太尉,这自然不是恶趣味发作。
此举,还是为了消解张士诚之死,对赤朝可能的不利影响。
张田二人生前携手与共,又勾心斗角,最后还爆发内讧,血溅当场,死后却同葬石鼓岭,碑文中如实记述二人的恩怨始末、功过是非。
后人便是再想拿张士诚之死做文章,以图证明赤朝窃取抗元之功,容不下抗元功臣,也要先解释清楚“两个太尉同葬石鼓岭”是怎么回事,先掰扯明白张士诚为何要刺杀对他有再造之恩的田丰。
——这似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舆论交锋,通常就从这等小事开始。
等石山百年之后,若是让某些人寻到了突破口,就会迅速掀起“元末历史再发现”之类的风浪,以此动摇赤朝的合法性。
石山今日的批示,便是提前堵死了这个口子。
通政院作为赤朝宣传喉舌,无需石山多言,通政使施耐庵就能明白“以戒后人”四个字的份量。
撰写碑文只是第一步,通政院还会配合其他宣传手段,将张士诚“投敌、残杀同袍”之事做成铁案,给了他哀荣,便要承担相应的历史责任。
处理完张士诚之死善后事宜,石山放下朱笔,继续批示第二军下步任务。
黄河夺淮入海,使得山东地理与后世有较大差别。其北端济南路内,虽有马颊河、大清河、小清河等东西走向的河流,但径流量都不是很大,冬季还会结冰,难以作为长期御敌的天堑。
不过,石山既已发起北伐,直到覆灭元廷之前,大战就不会停止。
山东作为北伐前沿阵地,并不需要太在意此地是否利于长时间防守,而应该着眼整个战线配合。
由山东直入大都不到千里,但沿途皆是华北平原,无险可守,一旦开战,便是大规模主力决战,战役风险较大,且一旦元廷心生怯意,很可能直接弃城北逃,留下后患。
因而,石山当初才会先取汝宁、襄阳、南阳等中原腹地,以方便多线出兵。
此前,为了配合第二军在山东的行动,石山已命第三军大部进抵南阳府,威胁襄城、洛阳一线,牵制河南元军主力。第一军也根据石山的命令,正开进汝宁府。
只待时间一到,两军就会同时北上,协同开辟中原战场,与第二军形成掎角之势,三面合围元廷。
这种情况下,赤军对益都路以西诸路州的攻取,就不需要太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即可。
石山乃命李武在稳定现有战果后,兵分两路,东线暂时只推进到大清河一带,采取守势。西线则取济宁、东平、东昌三路,控制大运河航线,打通南北漕运通道,为后续北伐的粮草运输铺平道路。
此外,胶东半岛临海,蓬莱、福山两地皆有深水避风湾,北宋时就在蓬莱建立“刀鱼水寨”,使其成为宋廷北方第一军港。
元廷也曾为了防范倭寇袭扰,在蓬莱派驻少量水军,修建了码头与水寨。
但随着这几年海上漕运废弛,元廷无力再建海防,蓬莱港水寨再次废弃。石山特意命李武派人尽快探清周边水文,重建港口与水寨,准备迎接东海水师舰队入驻。
蓬莱港一旦建成,将成为赤军北伐大都的另一个出发阵地,水师舰队可从渤海湾直抵大沽口,威胁大都侧翼,日后还能以此为基地,经略辽东半岛。
除此之外,眼下还有一个任务,可能要用到东海水师:
韩宋北伐偏师关铎、潘诚继去年底火烧蒙元上都后,近期再次传出消息,其部经过全宁(今内蒙古翁牛特旗)、惠州(今河北平泉)等地,攻入辽阳行省,并占领该路治所辽阳路(今辽宁辽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