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徐帅,正是。兄长本就无意对抗贵军。今日无端遭普化帖木儿那厮暗算,家小被害,更是下定了决心,愿率部投效汉王麾下,效犬马之劳!”
杨通贯此人野心极大,行事无所顾忌,还曾数次击败汉军,绝不是能够轻易服输的人。此前在兰溪州,此人便以投降为名与汉军虚与委蛇,却趁机逃脱。
没想到,如今只是被普化帖木儿算计,丢了福州城,竟这么快就认了怂。
但徐达旋即便释怀了——方国珍比杨通贯的野心更大,也更狡猾,如今都老老实实待在江宁,做大汉枢密院佥院。杨通贯再能折腾,还能比得过方国珍不成?
汉军眼见就要取得江南半壁,兵锋无人可挡,顺者生,逆者亡。杨通贯不想死,便只能投降。
徐达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更盛大:
“杨元帅既有反正之心,本帅当然欢迎。但杨元帅曾为蒙元福建行省左丞,此等级别‘高官’的待遇问题,须得先请示王上定夺,非徐某可以擅专。”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却是滴水不漏。
杨通郎面色有些难堪——杨通贯安排他来福州,就是为了解决投降后的待遇而来。想要徐达给一个明确承诺,知道自己投降后能得到什么官职,能保留多少兵马。
没想到徐达却是这般态度,让杨通郎回去如何交差?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徐达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几分。
汉军之中,若论攻城拔寨,徐达的战功其实略逊于常遇春。但若论对汉王“借大战之机,扫除各地陈腐势力,重建大汉新秩序”方针的理解,则常遇春、胡大海等人远比不上徐达。
这也是为什么此次行省军政权力剥离的改革,徐达能够后来居上,一举越过常遇春,拿到汉军“第一军”这个特殊编制的最主要原因。
对于杨通贯此举,徐达有自己的理解——已经认清现实决定投降,却还扭扭捏捏,居然还想跟汉军谈条件?也不想想凭其手中几千军心已散的残部,还能翻起什么浪来不成?
汉军兵不血刃拿下福州,大量降兵需要裁汰整编,众多旧官和士绅需要甄别,任务本来就重。杨通贯明明已经走投无路了,若是看不清形势,还想待价而沽,那便直接拿他开刀得了。
杀一个杨通贯歼灭其部,正好震慑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
想到此处,徐达的脸色冷了几分,他盯着杨通郎,目光如刀,沉声道:
“杨元帅若是真心反正,明日一早便率军来投,徐某自当竭诚以待。若贵部确有难处,也不用急着返回福州,可自行先寻安身处,待徐某安顿了城中事务,便亲提大军,去迎接杨元帅大驾。”
最后一句“亲提大军,去迎接杨元帅大驾”,说得极慢,极重。
杨通郎的脑子没有杨通贯好使,却也是正常人。当即就听出了徐达话语中的反讽之意——什么“亲迎”,分明是“亲征”!自己刚才的态度,显然惹毛了这位汉军统帅。
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解释道:
“兄长早就仰慕汉王威仪,今日反正,也是真心实意,怎敢劳动徐帅亲迎?小人这就回去劝说兄长,明日一早便来福州城下叩谢收留之恩,绝不敢耽搁!”
徐达见其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也不挽留,淡淡地道:
“如此,就有劳杨千户了。”
杨通郎如何敢当徐达这番客套,忙道: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害怕形势有变,当即辞别了徐达,匆匆走出衙署。翻身上马,带着两名随从,一溜烟地冲出城门,竟不顾黑夜坠马的风险,连夜赶回苗军营中。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杨通郎一行人打马疾驰,马蹄声在荒野中回荡。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但杨通郎顾不上这些,他只想着快点回去,快点把徐达的态度告诉兄长。
万一汉军改变主意,真要徐总兵“亲迎”,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苗军营中,杨通贯无心睡眠。
他清点了士卒,三千二百余人,勉强能战者不足两千五。兵器倒是没啥损耗,但干粮只够三日。更麻烦的是那些不安定分子,他已经暗中派人盯住了,但还没想好怎么处置。
杨通郎等人的急促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寂静。
“元帅!”
杨通郎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进临时搭起的中军帐篷,汇报道:
“徐达……徐达说……”
他断断续续地把经过说了一遍,杨完者听完,沉默许久。
帐篷中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杨通郎低着头,等着杨通贯的决断。
良久,杨通贯才长叹一声:
“罢了,咱们弟兄纵横江南各地,干了不少大事,没算白活;如今投了汉王,也没有辱没此生。只是,蒋英、普化帖木儿这些小人不死,可恨啊!”
他的声音中带着不甘,带着愤懑,却也带着几分释然。
杨通贯其实并不是没有选择——他还可以继续率军逃窜,甚至还能借着大胜亦思巴奚军之威,趁汉军攻下福州的消息尚未扩散开,突袭拿下泉州城。
泉州富庶,若能占据此地,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些时日。
但如此一来,“苗军”便再没有了退路,只能在对抗汉军的道路上走到黑。
问题是,眼下局势已经明朗——汉军横扫江南之势不可阻挡,福州既下,福建行省陷落也是迟早的问题。杨通贯若是强要逆势而为,待到日后城破被擒,就只剩下身死族灭的命运了。
他麾下这支“苗军”,远离武冈路赤水峒,在福建全无根基。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当下投降汉军,虽然有些窝囊,却是保住性命和所得利益的最佳选择。
运去英雄不自由,再是豪杰人物,也不能逆天下大势而为。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杨通贯以雷霆手段,擒杀“意欲谋反”的部属近百人,随即率领本部兵马拔营,列队前往福州城下,弃械接受汉军整编。
福州城下,汉军提前得到消息,已经列队等候。
徐达亲自出城迎接,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战袍,阳光照在他脸上,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
杨通贯卸去全身甲胄,空手步行至徐达面前,单膝跪地:
“罪将杨通贯,率部归降汉王,请徐帅收留!”
徐达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杨完者,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杨元帅深明大义,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袍,共为汉王效力!”
说罢,他一挥手。
身后,几名汉军士卒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出来——正是普化帖木儿。
这个昨日还趾高气扬的福建行省平章,此刻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脸上带着惊恐和绝望。他看到杨通贯,浑身一颤,想要说什么,却被嘴里的破布堵住了。
徐达指着普化帖木儿,对杨完者道:
“此人谋害杨元帅家小,罪大恶极。徐某今日将他交给杨元帅,以报此仇。”
杨完者愣住了,他没想到徐达会这么做。片刻后,他就明白了——这是“投名状”。
亲手杀了普化帖木儿,他就彻底断了后路,日后再想反复,就会遭受反噬。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亲兵递来的刀,一步步走向普化帖木儿。
普化帖木儿拼命挣扎,眼中满是哀求。杨通贯看着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城下那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他的妾室,他的幼子。
手起刀落。
血光迸溅。
普化帖木儿的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轰然倒下。
杨通贯扔下刀,转身对徐达深深一揖:
“多谢徐帅成全!”
徐达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随即道:
“杨元帅既已归顺,那便得按汉军规矩办事。贵部人马须打散整编,老弱者裁汰,精锐者入战训营整训。杨元帅本人则须前往江宁,面见汉王,接受册封。”
杨完者心中一沉——果然如此,但他已经没有选择,只是躬身道:
“谨遵徐帅安排。”
他留下兄长杨通泰,协助徐达整编其部“苗军”。自己则被一队汉军士卒“护卫”着,踏上了前往江宁的路途。
至此,徐达所部成功解除了福建境内的元军最大割据势力。因俘获足有数万,裁汰整编需要不少时间,暂时只能派出赵胜所部,先攻取兴化路。
不过,汉军尽管尚未完全控制福州路,但福建行省其余各路元军实力有限,已经无法阻挡汉军前进的步伐。剩下的,主要还是地形限制行军速度,以及消化占领区影响再进攻速度而已。
在此期间,时间悄然来到了开朔四年(公元1356年)。
当汉军将士押送杨通贯抵达江宁时,江北行省也送来了另一个消息:
韩宋偏师李武所部,连破渑池、陕州、阌乡等城和险隘潼关,已经攻入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