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有的为了活命,有的为了吃粮,有的只是暂时无处可去,跟着他混口饭吃。整体本就松散,全因杨完者能打仗还会搞钱粮,众人才跟着他求活命。
但终究是强行兼并、仓促扩充的部队,又缺少能激励部下“封妻荫子”、乃至“公侯万代”的长远目标,整体缺乏凝聚力,杨完者只能以血缘、义气为纽带,统率诸将。
这种松散的组织结构,使得杨完者本部人马是绝对主力,待遇最好,但打硬仗也只能靠他们。其余被兼并的部队,则按照亲疏远近,待遇层层递减。
有战事时,往往让杂牌军打头阵当炮灰,核心部队在后面督战,核心不出,杂牌就不会出力。
因而,得知有叛军突然攻入福州,杨完者只能亲自统军前去剿灭。
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将城中事务交给堂弟杨通智等人,嘱咐他们看好普化帖木儿,不料还是中了普化帖木儿的调虎离山之计。
大田站的战斗很顺利,亦思巴奚军那些商贾护卫,哪里是苗军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亡命之徒的对手?一战即溃,死伤遍地,杨完者都没有亲自上阵,战斗就结束了。
但等他从俘虏嘴中得知主导这场阴谋的人,竟是普化帖木儿,顿时如遭雷击。
中计了!
杨完者急忙率军往回赶,马不停蹄,人不下鞍,恨不得插翅飞回福州,却还是晚了一步。
——城门已经紧闭,城头飘扬的还是元军的旗帜,却再也不是他能进得去的了。
城墙上,除了福建行省平章政事普化帖木儿等官员外,还有杨完者曾经的得力干将蒋英、肖玉等人,皆面露嘲讽地看着他。
那些熟悉的面孔,曾经与他并肩作战,曾经与他歃血为盟,如今却成了他的敌人。
杨完者勒马城下,抬头望着那高大的城墙,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麾下是不得人心的客军,这些日子,部下多有骚扰地方之事,难免有欺压百姓之举。他约束过,弹压过,却仍然改变不了不受待见的“客军”身份。
一旦丢了福州,就很难在福建行省立足——没有城池,没有粮草,没有根基,就算手下两千苗军还愿跟他,也是无根之萍,迟早被各方势力吞并。
但大田站来回这一趟,并没耽误多少时间。
杨完者没看到杨通智,不确定城中还有没有忠于自己的部下,且那些被普化帖木儿收买的将领,未必能控制全部人马。只要有人从内接应,或许还有机会破城。
他深吸一口气,驱马上前几步,对着城头喊道:
“杨某这些年浴血杀贼,自问对得起朝廷!从湖广到江西,从江西到江浙,大小数十战,身上刀疤十余处,功绩上达天听,受到圣上亲自赐名!
入闽以来,也无对不起地方之事!普化平章如此待某,就不怕日后朝廷降罪么?”
城墙上,普化帖木儿嗤笑一声。
“嗤——!”
那笑声刺耳而轻蔑,在冬日的寒风中格外清晰。
普化帖木儿手扶垛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杨完者,眼中满是嘲弄。
“天子赐名?完者完者——完了的人!圣上亲政后杀的首个权臣便叫伯颜,正好赐给你那傻子长兄。亏你还好意思自诩文武双全,连这两个名字的用意都听不出来,还引以为豪。哈哈哈!”
笑声在城头回荡,周围的元军官兵也跟着笑了起来。
杨完者脸色铁青。
他何尝没想过这些?赐名下来那天,他就明白大都那帮人藏的什么心思。
但知道又如何?他不过是个苗疆土司的儿子,在这乱世里挣扎求生,就必须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明知是有毒的诱饵,也必须先吞下,以解眼前之饥。
可现在,普化帖木儿当众把这些话说出来,等于撕破脸皮,再不留半点余地。
普化帖木儿不屑地招了招手,其亲兵会意,迅速将杨完者的妾室和幼子押上城头。
那妇人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嘴唇干裂,显然受了不少折磨。幼子还不到三岁,被亲兵提在手里,像提着一只小鸡,吓得哇哇大哭。
“阿爹——!阿爹救我——!”
孩子的哭喊声穿透寒风,像刀子一样扎进杨完者的心。
见到这一幕,杨完者麾下将士顿时一阵嘈杂。
有人怒目圆睁,拔出刀来,同仇敌忾,请战攻下福州,叫嚷着必杀普化帖木儿;
有人害怕被牵连,悄然挪到队列外沿,准备见机不妙就立即逃跑;
有人是被苗军裹挟,不得已跟随,此刻却悄悄握紧了刀柄,想趁乱复仇;
还有人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在等待命令……
杨完者的脸抽搐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想冲上去,想攻城,想把普化帖木儿碎尸万段。
但他知道,冲上去就是送死——城门紧闭,城墙高大,城头还有叛变的蒋英等人,根本不是他手下几千人能够攻得下的。
可是不冲,难道眼睁睁看着家小被杀?
他的理智告诉他:跑,立即跑,带着核心部众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往哪里跑?
杨完者犹豫着,挣扎着,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普化帖木儿却不愿再等,冷冷一挥手,其麾下亲兵刀光闪动。
两道血光迸溅,妇人和孩子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亲兵用竹竿将首级高高挑起,鲜血顺着竹竿流下,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目。
普化帖木儿仿佛已经彻底战胜了杨完者,趾高气扬地道: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等只要能幡然醒悟,自己离了杨完者,本官便代朝廷赦免你等之罪。若能取其首级献于本官,赏金——”
普化帖木儿的话音未落,就被旁边的亲兵打断——后者脸色惨白,双眼瞪得老大,手指颤抖着指向远处的海面上,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快看,汉——汉军来啦!”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海天相接处,一片帆影正迅速逼近,帆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很快便铺满了整个海面。
汉军的确来了!
由第一军总兵徐达亲自统率,东海水师、擎日右卫、抚军右卫等部,共计数万大军,大小战船数百艘。战船上的汉军旗帜迎风招展,那鲜红的“汉”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大军从定海港出发,因为有曾随方国珍打赢五虎门之战(注)的部下做向导,他们顺着强劲的西北风,远离海岸线,扬帆南下,竟然没有惊动元军,直扑福州城外海域而来。
杨完者站在城下,看不清远处海域的真实情况——但他不需要看清,知道汉军来了就够了,趁着城上守军惊慌失措,纷纷涌向城墙另一侧观望海面之际,他一咬牙,拨马便走。
“走!”
普化帖木儿站在城上,看得真切,却没有半点追击杨完者的心思。
因为,视线尽头,海面上快速靠近的汉军战舰仿若无穷无尽。一艘接一艘,一排接一排,遮天蔽日,气势磅礴。
比其数量庞大更让他害怕的,是沿途元军水寨、战船的遭遇。
那些原本应该守卫海防的战船,要么被汉军火炮轻易摧毁,船身炸裂,火光冲天;要么直接被巨大的战舰撞到一边,如同撞开一根浮木。
汉军竟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扑向港内!
“快!快准备滚石、檑木!挡,挡住贼军!赏黄金——”
普化帖木儿仓促间想要鼓舞士气,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卒大喊,但话未喊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突然感到脖子一凉,一柄钢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普化帖木儿惊骇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蒋英等人竟将他围在了中间,那个刚刚才背叛杨完者的贼子,此刻正面带笑容,手中的钢刀稳稳地压在他的咽喉上。
“嘿嘿,我看就没必要了。”
蒋英以前背叛达识帖睦迩,刚才背叛了杨完者,现在又背叛普化帖木儿,脸上却没有半点“三姓家奴”的羞耻感,反而为自己的明智选择感到自豪,咧嘴笑道:
“反正打不赢,不想死就得降。有普化平章在手,好歹也不算没有投名状!哈哈哈!”
……
注:五虎门位于福州东南闽江口,五虎门之战发生于至正九年。
正是凭借此战生擒蒙元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朵儿只班,方国珍所部取得了关键性胜利,威震东南,奠定其人此后割据浙东的声望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