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中的安宁祥和，建立在无数汉军将士拼死搏杀创造的外部安全环境上，走出汉军控制的核心区域，便是另一个世界。
战乱和灾荒，才是这个时代的真正底色。
福州城以南三十里的大田站，今日便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大战。
交战的双方，都是身着杂色军服、仅以将领旗帜区分敌我的元军；或者说，双方都是打着元军旗号，却行割据之实的“叛军”。
——这在如今的江南已是常态。元廷的诏令出不了大都，行省的公文出不了府城，谁手里有兵，谁就是一方之主。
战场上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穿着破烂的铁甲，有的只披着皮裘，更多的只是粗布短褐。鲜血渗进干裂的土地，很快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等着人退去后饱餐一顿。
蒙元福建行省左丞、义兵都元帅杨完者作为战胜方统帅，目光扫过战场，却没有丝毫获胜后的喜悦，面部表情颇为阴沉。
其麾下将士正在打扫战场，将受伤的敌方士卒拖到一旁，等待处置，那些呻吟声、求饶声声交织在一起，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今日与其部交战的武装叫“亦思巴奚军”，本是泉州色目人组成的“义兵”。
这些回回商贾的后裔，平日里只守着泉州港的生意，与福州方面的苗军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却突然打破默契，竟不自量力地主动进攻福州，让杨完者极为不解。
在击败敌军后，他就立即亲自审讯了几名战俘军官。
那几个大胡子色目人起初还嘴硬，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咒骂他“背主之犬”。杨完者也不动怒，只是命人将他们绑在木桩上，用烧红的烙铁慢慢招呼。
三根烙铁下去，什么都招了——是有人向亦思巴奚军首领许诺了莫大好处，目的就是为了处理自己这个不受控制的反骨仔。而向他们许诺的人，正是福建行省平章政事普化帖木儿。
杨完者行事果断狠辣，这几年纵横江南数省，从湖广到江西，从江西到江浙，从江浙到福建，哪一步不是刀尖上跳舞？哪一步不是踩着尸骨走过来？
每次面临艰难抉择，他都能很快下定决心。
这次也一样。
审讯完这些战俘，杨完者便对立在一旁的其兄杨伯颜，道：
“咱们须得马上回城，收拾普化帖木儿这个老东西。那两个最先说实话的‘大胡子’有点用处，留下。其余人，全都处理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说罢，杨完者便不管那些惊恐的色目战俘，翻身骑上黄骠马，自动忽略背后不断传来的惨叫、哭泣和咒骂——那些声音他早就听习惯了。
驱马踏在一面落在血污中的星月旗上，杨完者冷声下令道：
“准备收兵！回城！”
那些被抛弃的色目战俘，很快就被杨伯颜留下的人马处置干净。惨叫声持续不到一炷香功夫，然后归于沉寂。大军撤离，天上盘旋的乌鸦，终于等到了它们的盛宴。
杨完者原名杨通贯，本是湖广行省武冈路赤水峒苗部土司杨正衡之子。
至正十二年，徐宋红巾军大闹江南，元廷大军陷在河南，只能四处征调土司兵马平乱。杨正衡瞅准机会，带着杨通贯兄弟等人出山，踏上了这条注定充满血腥和杀戮的道路。
那年秋天，他们在武昌城下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尸山血海。
红巾军围城三月，城内外饿殍遍地。杨正衡率苗兵从侧翼杀入，连破三寨，亲手斩杀了徐宋一员大将。
战后论功，杨正衡得授潭州路同知，杨通贯也得了个“义兵千户”之职。那是杨通贯第一次尝到战争的甜头——杀人就可以做官，乱世之中，刀把子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此后数年，其部转战湖广、淮南、江西、江浙、福建等省，与徐宋、汉军大小数十战，屡立战功，逐渐走上了乱世割据的道路。
半年前，汉军攻下庆元路，进而逼降方国珍，对婺州路元军形成合围之势。
江浙行省平章政事达识帖睦迩担心被汉军瓮中捉鳖，便留下杨通贯、刘仁本等人分守兰溪、金华等城，希望他们继续抵挡汉军的步伐，自己则率部分兵马仓皇出逃。
不料，杨通贯根本没有为元廷尽忠的觉悟。得知金华有变，就立即放弃兰溪，率军追赶走到半路的行省官员，并趁“省府”护卫兵少，突然发难，要求“合并军权，统一调度”。
福建道全称为福建道宣慰司，拥有相对完整的军政体系，平日受到江浙行省的掣肘就很少。
石山、徐寿辉两大势力横断长江后，元廷对江南的控制力大减。福建道因境内叛乱此起彼伏，江浙行省又自身难保，只能向本地豪强势力不断让渡权力。
那些世代盘踞一方大族、垄断海路的色目后裔和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都趁机坐大，逐渐脱离江浙行省掌控，达识帖睦迩此前屡次征召，福建道都按兵不动。
所以，达识帖睦迩从婺州路出逃时，才会带走大批军队。对杨通贯要求强行入编、实则操控“省府”的行为，他也能保持半合作的态度。
——乱世中，朝廷和大义都不好使，只有手握大军，才能以武力掌控福建道。
达识帖睦迩因为连战连败，已经威信扫地，急需引进强力外援，才能切实掌控福建。而杨通贯手下有强兵还会打仗，与其撕破脸，不如合作。
在入主福建这件事上，二人的利益一致，区别只在于谁掌握主动权。
至少暂时，杨通贯还需要他这个行省平章的名义，二人迅速敲定权力分配方案。
凭借达识帖睦迩的授权，杨通贯所部顺利进入福州，压制住福建道宣慰使普化帖木儿等人。那些原本对这支“客军”嗤之以鼻的福建本地官员，在苗兵的刀枪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为了能压住福建“土军”，杨通贯还主动出击，在分水关外成功伏击汉军胡大海部，斩首千余级，缴获辎重无数，一战打出了威风。
但他仍低估了乱世割据一方的难度，尤其是福建道这种文化习俗独特、地理环境破碎的地方。
福建多山，地形支离破碎，各地自成体系，交通不便，音讯难通。
想在这里站稳脚跟，需要的不仅是能打仗的军队，更要有会治理地方的文官、能协调各方的威望和能笼络人心的手腕。
——杨通贯若是分兵守御四方，力量就会分散，搞不好就被仍握有不少兵力的达识帖睦迩、普化帖木儿等人算计，最后身死族灭。
实际上，进兵福州这一路，他就曾分过兵，尝试控制由闽江、建溪相连，联系较为紧密的建宁路、延平路和福州路，占领三路治所，贴出自己的告示，收缴赋税。
但很快杨通贯就发现，他不过是拿到形式上的行政管辖权，实际上什么也没控制住。
——因为缺少治理地方的人才，他派去的那些苗兵头目除了催粮要款，什么都不懂。底下的乡绅胥吏却是阳奉阴违，瞒报、拖延、贪墨，趁机上下其手，搞出了事还要苗军背锅。
而且，这三路皆顶在抗击汉军的第一线。
结果，便是杨完者冒着杀头的风险，裹挟达识帖睦迩、普化帖木儿等人，却充当了抗击汉军的冤大头，还没有手段统合整个福建道的人力物力。
钱粮要从地方出，兵源要从地方抽，可地方根本不听他的——这不是白忙一场？
为此，杨完者只能向达识帖睦迩妥协，请后者督促地方官员催税催粮，或者干脆派出得力官吏控制地方。
——那些从江浙跟过来的文官，虽然也不怎么听话，但至少比自己手下那些大字不识的苗人头目强。让他们去各路坐镇，以保障杨通贯所部扩军备战所需的钱粮。
二人这种合作模式，总体还算不错。
达识帖睦迩负责后勤，杨完者负责前线，各取所需，相安无事。一度打退汉军的进攻，让胡大海在分水关外铩羽而归。
不料，元廷在收到“分水关大捷”的战报后，突然横插一手，却让福建形势变得更加复杂。
元帝以统合东南力量剿灭石贼为由，降旨设置福建行省，任命普化帖木儿为行省平章政事。此人原本就是福建道宣慰使，在福建深耕多年，根基深厚，让他当平章，能替元廷稳住地方。
杨通贯毕竟手握重兵，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为防止其反水投靠汉军，元廷只能继续安抚，授予杨通贯福建行省左丞、义兵都元帅之职。
元帝还以“克全忠义”之意，给杨通贯赐名“完者”，同时为其兄长杨通泰赐名“伯颜”，以表彰杨氏世代为国效忠。给足了杨完者体面，却也埋下了隐患。
但另一件事却让杨完者有些难受——元廷以昏聩无能、坐视江浙行省大部沦陷为由，追究原江浙行省平章政事达识帖睦迩失土之责。念其早年平定动乱有功，降职为江西行省左丞，即日赴任。
杨完者能由一名不受各方待见的客军小军头，膨胀为操纵行省军政要务的乱世军阀，内因是其能力过硬——与徐宋兵马和汉军交战屡立战功，还敢于抓住机遇；外因则是达识帖睦迩的纵容。
没有达识帖睦迩这个“傀儡”，他杨完者在福建什么都不是，能控制一路都算好的。
杨完者现在手握大兵，其实并不在乎谁是行省平章。
但达识帖睦迩一走，留下的地方权力真空却需要有人重新填补。谁来替他征收钱粮？谁来管理地方政务？谁来协调各方？等理顺这件事，又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
更麻烦的是普化帖木儿却在福建深耕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八闽，利益盘根错节，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受杨完者的操纵？
但事已至此，杨完者也只能选择与普化帖木儿合作。为防后者背刺自己，他还拉拢廉访佥事般若帖木儿等官员，以求牵制普化帖木儿。
结果，杨完者才放手让其统合地方半个多月，普化帖木儿便开始暗中布局。他一面暗中买通杨部军将，一面以重金许诺，邀请泉州、兴化等路兵马入福州“平叛”。
这便是“大田站之战”，两支元军自相残杀的起因。
因事发突然，直到泉州亦思巴奚军攻入福州境内，杨完者才得到消息，来不及多想，便点齐八千兵马出城迎敌。
其部名为“苗军”，其实只有不到两千从武冈路带出来的“真苗人”。这些人是杨完者的核心部众，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能打硬仗。
其余皆是杨完者这些年以各种手段吞并和扩编的人马——有在江西收编的溃兵，有在浙江兼并的友军，有在福建招募的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