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城中兵马,做好出城反击的准备。命各村‘三别抄’(乡勇)加强戒备,倭寇若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下完命令,左亨苏又登上了城中望楼,查看远处烽火,以确认涉地岬石堡守军真是发现了敌情,还是因为失火误报。
突然,东面隐隐传来几声“闷雷”,左亨苏顿时脸色剧变。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那声音也不似寻常雷声,倒更像是传说中的……火炮?
那炮声一声接一声,堡内的烽火也迅速从“发现敌情”,变为“遭遇敌袭”。
左亨苏意识到,自己此前的判断有误,而且是大错特错。
——来者绝不是抢完就跑的倭寇,而是可能抢夺岛屿控制权的正规军!只有正规军,才有这样的火力,这样的规模,这样的组织和作战决心。
当下,有这个野心和能力,执行如此大规模作战任务的敌人,只能是国主诏令中强调可能来袭的汉军。
但左亨苏的心里仍存一丝侥幸——听说汉国建立没几年,目前还只占蒙元一隅,天下都未统一的情况下,没理由招惹高丽。正常情况下,应该拉拢高丽才对。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涉地岬堡垒却不能不救。
坐视此堡丢失,将严重打击守军的士气,让所有人都失去抵抗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为了方便支援涉地岬堡垒,高丽人在该地与耽罗城之间修建了一条土路。若是放任敌军拿下涉地岬堡垒,他们就能沿着这条土路从容调兵,直扑耽罗城下。
形势危急,容不得左亨苏犹豫。他迅速定下决心,命令道:
“崔千户,你速领两百——不,三百人,增援涉地岬!无论如何,不能让敌军控制堡垒!”
崔千户此前便已请命,二话不说,就领命而去。
在增援涉地岬堡垒后,左亨苏仍不放心,继续命令道:
“郑千户,你率水军东进,伺机歼灭敌军船队!”
耽罗水军的主要任务是海上巡逻,打击倭寇和非法海商,仅配备小型战船十二艘,总兵力不到两百人。靠这点人对付稍强悍的倭寇,都有些力不从心,更别说与拥有大量战舰的正规军对抗。
左亨苏明白自己的这个命令有些强人所难。他叹了口气,又补充道:
“若敌军规模过大,不可力敌,你们便立即退回港内防守。并派快船赶往合浦港,请求增援!军情紧急,万不可耽误!”
郑千户是个油滑的老军头,在军中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自动将左亨苏的命令简化为“探查敌军规模,派快船求援”,至于“歼灭敌军船队”这种送死的话,权当没听见。
他率水军出港后,便尽量往北远离岛岸,再转向东面,小心翼翼地航行,以避免与敌军舰队正面遭遇。十二艘小船紧紧靠在一起,仿佛这样能增加些安全感。
结果,其部在深海中向东航行了不到三里地,便看到了令他终身恐惧的一幕——
只见东南方海面上,数百艘高大的海船桅帆如林,遮天蔽日般向耽罗港扑去。大者如山岳,小者如飞梭,帆樯如林,旌旗招展。阳光照在那些战舰上,船舷两侧的炮口闪着幽冷的光。
“죽겠다!(要死了!)”
郑千户吓得尖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其人瞬间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慌忙下令道:
“转向西北!快转向西北!目标合浦港,快逃!”
水手们也不是瞎子,明白来敌根本不是本方可以直面的存在,手忙脚乱地调转船头,恨不得多长几只手。十二艘小船拼命逃窜,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浪。
汉军舰队前锋早发现了耽罗水军的动向,先锋官第三镇镇抚使李源迅速分出六艘战船,包抄而去。那六艘战船如同猎豹一般,在海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向耽罗水军逼近。
方明善也很快通过前锋传回的旗语,得知耽罗水军“离港逃窜”,却没有修正李源的命令。
单论战船大小和作战能力,汉军甚至不需使用火炮和弓弩,仅凭六艘战舰的船体撞击,就能轻易摧毁整支耽罗水军。此处又是开阔水域,战役发起突然,高丽军根本不可能在此设下埋伏。
本就是顺手的事,要害怕,也应该是耽罗水军害怕。
方明善根本不担心前锋与耽罗水军的交战,继续率领混合舰队主力,直扑耽罗港而去。
不多时,在码头警戒的耽罗守军,也发现了汉军的庞大舰队。
那景象如同噩梦——数百艘战舰压着海平面而来,帆樯遮天蔽日,船头劈开的浪花如雪。阳光下,那些战舰上的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的汉字清晰可见。
守军们呆呆地站着,嘴巴张得老大,半晌说不出话来。
“망했네……빨리도망가자!(完了……快逃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众人如梦初醒,如同受惊的鸟兽,转身便往耽罗城方向仓皇逃去。
有人跑丢了鞋,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连兵器都扔了。码头上只剩下空荡荡的栈桥和几艘破烂的小渔船,在海浪中轻轻摇晃。
耽罗港附近的村庄中,刚刚被动员起来的“三别抄”,也感受到了大难临头的恐怖气氛。
他们原本手持简陋的武器,准备保卫家园。可当那支遮天蔽日的舰队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的勇气都如冰雪般消融。那是人能对抗的力量吗?那是天兵天将!
再也顾不得什么保卫家园的责任了,“三别抄”纷纷跑回家中。
果断者,背着包袱,牵着家小就往岛中央的汉拿山跑去,希望躲进密林深处,避过眼前的兵灾再说。
更多的人则是舍不得可怜的破烂家当,关死屋门,用木头顶住,一家老小蜷缩在角落里,握紧手中的菜刀、锄头,瑟瑟发抖。
他们不敢出声,不敢动弹,仿佛这样就能挡住跨海而来的大军。有人在角落中默默祈祷,有人捂着孩子的嘴不让他们哭出声来。
耽罗城中,左亨苏终于确信自己的戍守区遭受汉军来袭。
他面色惨白,双手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快,召回增援涉地岬的崔千户!让他立即回援耽罗城!”
传令兵飞奔而去。
但左亨苏心里清楚,仅靠城中这点驻军,根本坚持不到国内的大军跨海来援。崔千户那三百人就算回来,也不过杯水车薪。汉军那遮天蔽日的舰队,至少有几万人!
幸好岛上还有一支力量,虽然平日不受他控制,还经常让他难堪,但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却是不能再犹豫。
左亨苏随即招来两名心腹,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交给二人,急切地道:
“你们快去官牧场,寻‘牧胡’首领石迭里必思、肖古秃不花。将这些金银交给他们,就说本官献城尚可活命,若让汉军占领耽罗,他们肯定要清算蒙元势力,所有牧子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牧胡”是岛上对牧户的蔑称,他们是当年蒙元留下的牧户后裔,自视甚高,不愿接受高丽官员管束。左亨苏知道,这些人手里有马,有刀,有战力。
若能说动他们抵抗汉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此时,汉军混合舰队已经入港。
因为港内守军早就逃走,不用再换小船抢滩登陆,战船直接驶近码头。巨大的船身靠上栈桥,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跳板放下,一队队士兵踏着坚实的栈桥登岸。
最先登岸的是“归义营”。
这些前高丽战俘,因汉王宽仁而翻身做了“人”,早就学会了汉话,以汉军自居,以为汉王征战天下为荣。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想过汉王这么快就兑现了当初的承诺——让他们“风光回到高丽”。
虽然回来的方式有些特殊,但终究是回来了。
而且是穿着汉军的战袍,端着汉军的兵器,以征服者的姿态回来!
为了报答汉王的恩宠,“归义营”总管松罗驿主动抢下了最危险的抢滩任务。他本以为会有一场血战,甚至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却不想一矢未发,就轻松登了岸。
码头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松罗驿站在码头上,望着不远处仿佛空无一人的村庄,眉头紧皱。他顿感自己的价值没有得到体现——这算怎么回事?连个敌人都没有,怎么向汉王表忠心?怎么立功?
他立即召来几名下属,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待方明善随军登岸,耽罗港附近的村庄已经一片鬼哭狼嚎的惨状。
“归义营”将士个个如狼似虎,踹开一扇扇屋门,将手无寸铁的高丽人从家中拖出。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老人被揪着头发拖出来,孩子被拎着衣领扔到地上,女人衣衫不整地尖叫着。
那些高丽人被“归义营”将士驱赶着,哭哭啼啼地走出家门,汇成一股股人流,向着耽罗城方向走去。队伍中不时有人试图逃跑或反抗,立即遭到“归义营”将士的无情屠杀。
刀光闪过,鲜血迸溅,尸体倒在路边。鲜血洒遍海岸,染红了沙滩。哭嚎咒骂声响彻耽罗岛北,却半点不能动摇松罗驿的决心。
一些高丽人意识到自己将要遭遇怎样的命运——被驱赶着填壕冲城,为汉军当炮灰。他们跪地求饶,用生硬的汉话喊着自己愿意归顺,却只换来一顿鞭笞,乃至屠杀。
方明善随方国珍起兵这些年,没少干过杀人放火之事。劫掠村庄,屠戮百姓,对他来说本是家常便饭。但如今投效汉王不久,身份正尴尬,最怕的就是惹来非议。
他望着那些高丽人的惨状,心中不安。松罗驿公然屠杀平民之举,若被汉王知道,恐怕会问罪。而自己作为瀛州知州,没有阻止此事,恐难逃干系。
恰好毛贵下了船,方明善赶紧寻到毛贵,将情况一五一十汇报。
毛贵目光如刀,冷冷地道:
“这是他们的投名状。不杀够,归义营将士不安心。还有,岛上只有这些村庄,估摸就万余平民,不‘清理’掉一些,咱们移民也不好安置。放心,有事我会担着的!”
……
ps:部分书友不喜欢域外剧情,但耽罗岛攻略后面,即将引出几个重大支线剧情,必须有所铺垫,不能描写得太简略。
中原正在酝酿巨变,汉军在江南江北开拓的步伐也从未停止,视角不会一直停在高丽,最多两三章就要切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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