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目洋洋面之上,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潮湿的海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咸腥味,一阵紧似一阵地掠过浩渺无垠的海面,掀起层层叠叠的灰白色浪涌。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如同沉默的巨兽群,保持着紧密的编队,在波涛中起伏北进。
帆樯如林,遮天蔽日,最大的几艘福船船身高达三丈,侧舷开设的炮窗用防水油布紧紧遮盖,但黑洞洞的轮廓依然透着森然杀气。
这是方国珍赖以纵横东海的本钱,近五百艘大小战船,搭载着一万五千名最精锐的水军士卒和久经风浪的水手。
船队中心,那艘最为高大的五桅座舰“镇海”号上,方国珍身披一件半旧的藏青色皮氅,手扶舷墙,久久凝望着西北方向水天相接处。
氅衣下是便于活动的窄袖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鲨鱼皮鞘的波斯弯刀,刀柄上镶嵌的绿松石在晦暗天光下微微反光。
他的面容比半月前更加清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同鹰隼般锐利,在海雾与浪花间逡巡,试图看穿数百里外陆地上的硝烟与博弈。
丘楠出使婺州路,一来一回,已在海上和山道间颠簸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对于困守庆元路治所鄞县的方明善而言,是度日如年的煎熬;对于坐镇台州、调兵遣将的方国珍来说,亦是信息滞后,焦灼等待的折磨。
尽管不断有快船从各个方向带来片段消息,拼凑出的图景却一日比一日严峻。
汉军赵胜所部在得到增援后,攻势陡然加剧。芦山寺和江湾两座寨堡防御体系虽然巧妙,但在汉军优势兵力和猛烈炮火下,也只是坚持了四天时间,便相继陷落。
如今,汉军早已抵达鄞县城下,围城兵力据称达到一万六千之众,其中军大纛,赫然便是“江浙左丞徐”!
战前搜集的信息显示,汉军在杭州、绍兴、建德、嘉兴四府的常驻兵力,约在三万上下。
为防范方军经海上偷袭,或元军反击建德,汉军必须在四府留下足够的守城部队,其真正能用于野外机动作战的精锐,其实也就在一万五千人左右。
如今,这一万多人,几乎都出现在了鄞县城外。
那么,徐达就很可能真的已经离开绍兴,亲临鄞县城下了。
徐达亲至,说明汉军对浙东诸路志在必得,这一万六千人可不止打下一个鄞县。但徐达身为汉军在浙东的统帅,其亲临前线,是否意味着汉军后方出现了可供利用的空隙?
战机稍纵即逝,方国珍在接到鄞县外围防御工事尽失,徐达大旗出现的确切消息后,立即点齐水军主力,扬帆北上。
他的目标很明确:避开汉军在陆上的锋芒,发挥己方的最大优势,从海上寻找汉军的薄弱部位,狠狠咬上一口!
即使不能逆转全局,也要让石山感到痛,为谈判争取筹码。
但他生性谨慎,并没有直扑绍兴府,截断围攻鄞县汉军的粮道和退路。
这个念头不是没出现过,但很快就被方国珍否决了。
绍兴是汉军经营已久的前进基地,城防必然坚固,且徐达本就是以用兵稳重闻名于汉军的大将,此番出兵岂会不留后手?
万一这是个诱饵,他这宝贵的舰队又一头撞上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方国珍虽然起家更早,手中的本钱却远不如坐拥数省的石山,他输不起。
在将全部筹码推上赌桌之前,他必须尽可能多地看清对手的底牌,搅乱对手的布局,确认那条看似诱人的缝隙,不是精心伪装的死亡陷阱。
实际上,方氏兵马虽然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却并非一味被动挨打。
在其他更隐秘的战场上,方国珍早已凭借其纵横浙东沿海多年积累的网络和手段,主动出击,布下了层层暗棋。
他方某人的战斗方式,从来都不是只有正面的硬碰硬。
“主上!北面有哨船返回!打的是‘鲛鲨’旗语!”瞭望斗上的水手高声呼喊,打断了方国珍的沉思。
方国珍精神一振,大战将起,他最需要的就是各方面的情报,越多越好。
“放它驶进船队,速来见我!”
不多时,一艘船体修长的海鳅船劈开浪花,驶近庞大的“镇海”号。这种快船轻便迅捷,是方国珍手下探哨、传讯的利器。
一名动作矫健的精悍汉子,顺着抛下的绳梯迅速攀上甲板,在几名亲卫的注视下,快步走到方国珍面前单膝跪地,从贴胸的油布包裹中,取出一封用火漆严密封口的信件,双手呈上:
“主上!这是杭州守将康茂才的密信!”
周围的海风声、浪涛声、帆索的吱呀声仿佛瞬间远去,船上所有在场将领、亲卫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薄薄的信件上。
方国珍瞳孔微缩,接过信,入手微沉,火漆完整。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哨船头目,沉声问:
“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尾巴?”
“回主上,一路贴着岛礁和岸线走,遇到两批汉军巡海的小船,都避开了,确认无人跟踪!”
方国珍这才点点头,用随身匕首挑开火漆,展开信纸,迫不及待地阅读起来:
“方将军台鉴:
听闻将军已经起兵北上,不日将与石山会战于大洋,康某不胜欣喜!
某本是大元忠臣,昔年,追随卜颜平章大破徐贼于蕲州路,统淮西乡勇万余,官拜宣慰使、都元帅,何等威风!
只因兵败被擒,不得已委身事贼,仅得镇抚使虚衔,部众裁至两千,如犬豕般驱使。
今虽屯驻杭州,实同软禁,此仇此恨,日夜锥心!
将军拥海舟精锐,割据浙东,威胁伪汉侧翼,石贼必欲除之而后快。
此战,唯有一胜,方可得生;
若败,则康某今日之困,恐是将军明日最好的结局。
逆贼徐达贪功,欲一战而定浙东,尽起麾下精锐攻入庆元,杭州、绍兴、湖州、嘉兴等地,兵不满万,后路已然无比空虚。
若将军肯发大军登陆钱塘,某愿为内应,开城迎降,献杭州于麾下。
届时,你我合兵一处,进可号令江东群雄,逐石逆出江南,奠定王霸之基;退亦可灭徐达所部,取杭、绍、建德等路,光复失土,报效朝廷,岂不快哉?
此事机密,万勿泄露。望速决断,机不可失!……”
方国珍越看,眉头越是耸动,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石山对军权的控制远在一般起义军之上,无论是各地乡勇,还是蒙元官军,只要投降了汉军,不仅要大幅度裁汰老弱,还必须打散整编,百般防范。
降将在石山麾下,基本都不怎么得志,不乏心怀不满者。
而方国珍此前能够对元军屡战屡胜,其中很重要一个原因,便是重视情报战,利用元廷对地方控制犹如筛子的问题,每每都能及时掌握元军行踪。
他与汉国境内不少海商原本就有联系,探到这些情况后,果断派人联络汉军中的掌军降将。
此举,本是抱着就算不能拉拢、策反,也要扰乱汉军军心的想法,不意竟真钓到了一条大鱼。
但康茂才这么快就给出了答复,反而让方国珍有些疑惑。
信中的内容,与他此前的推测和期待,既有吻合,又有出乎意料之处。
康茂才的怨气跃然纸上,对石山的控诉也符合方国珍此前掌握的情报。对方对杭州后方空虚的判断,也与方国珍自己的分析不谋而合。
然而,信中那股急于促成“献城”,共图“王霸之基”的热切,以及提出的具体行动计划(方军登陆钱塘,其内应开城),却让方国珍心底那根多疑的弦,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康茂才这厮……倒是个见风使舵的伶俐人。这么快就要改换门庭?”
方国珍将信纸稍稍放低,目光却仍停留在那些字句上,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每一分真意。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问那哨船头目,又像是在问自己。
哨船小头目仍保持着跪姿,闻言连忙道:
“主上,康茂才在汉军里确实不得志,他的族侄康凯跟小的吃酒时,没少骂娘,说汉王刻薄寡恩,远不如元廷对他们大方。”
方国珍不置可否,抬眼看向那头目,眼神锐利如刀:
“你此次潜入杭州,可曾亲眼见到康茂才本人?当面与他说过哪些话?”
小头目感受到莫名的压力,不敢有丝毫隐瞒,老实答道:
“回主上,杭州城内如今是汉将李喜喜坐镇,巡查甚严。康镇抚……哦,康茂才平日出入军营,身边总有亲兵跟着,形同监视。
咱们怕暴露,没敢直接去军营找他,通过他在城中经营的一家绸缎庄蕲州籍掌柜,联系上他的远房族侄康凯,再由康凯从中递话。信也是康凯转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