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鄞县,是火坑,也是舞台;不去,便是即刻的清算。其人深吸一口气,躬身应命,声音平稳无波:
“属下领命!必尽心协助少总管(方明善)守好庆元路!”
“如此甚好。”
方国珍满意地点头,随即目光转向丘楠,道:
“老丘,向达识帖睦迩求援之事,便劳烦你走一趟。”
台州路与婺州路之间因天台山阻隔,大军难以通行,信使倒是能穿行小道,但山道曲折,荆棘遍地,还有一些彪悍的山民,耽误时间不说,也没什么安全保障。
方国珍想要向身在婺州路的达识帖睦迩求援,信使最快的路线需走海路至温州,再经南溪进入处州路,再辗转进入婺州。
他将一枚海东青纹铜符交给丘楠,拉着他的手,道:
“此乃信物,咱们在处州有暗桩,必要是可以寻求帮助。进入元军控制区还会被盘查、监管,说不定十天半个月过去都可能见不到达识帖睦迩,在此之前,汉军早就发动了对我治下的攻击。
老方这点基业,就全托付给你了!老丘,你一定要尽力啊!”
方国珍安排对此战最没信心的丘楠出使婺州路,本就对江浙元军的支援行动没报什么希望,但死马当作活马医也好,捞到救命稻草也好,此时都不能轻言放弃、
丘楠郑重接过铜符,入手冰凉沉重。他明白这趟差事的渺茫,但要想以后在石山面前卖个好价钱,至少在方国珍战败前,他必须回到台州权力中枢才行,赶紧朝方国珍深深一揖:
“属下敢不为主上效死力!”
方国珍很清楚,这一战,终究要靠他自己的力量——至少也要坚持到汉军攻势稍挫,他才有资格坐下来与石山谈判。
定下应对方略后,其部就迅速动员起来,调动粮草兵员、深挖壕沟、增修城垒,准备迎战汉军。
台州城内,民夫如蚁,被驱赶着加固早已斑驳的城墙,城外新挖的壕沟在秋阳下泛着泥土的腥气。码头边,水军士卒喊着号子,将一桶桶火药、一筐筐箭矢搬上战船。
方国珍亲自巡视,抚摸着一尊新铸的火炮,眼神阴郁。
此等神兵利器,是他花重金打探到汉军火炮样式后的仿制品,虽然在试验中表现非凡,可面对最先鼓捣出火炮的汉军水师,还能有几分胜算?
在庆元路,方明善的压力更大。
过去一年,为了应对扩张的需要,方国珍麾下兵马扩充了数倍,总兵力达到近五万人。
看起来有不少,但各地须得留有镇守部队以防大族趁机捣乱,温州方向更得驻守部分兵马防备元军偷袭,再除掉方国珍亲自掌控的水军,能用于和汉军正面作战的陆师,实际不到三万人。
这三万人还要分散驻守。
在明确了“以拖待变”的应战方略后,方国珍更不敢将主力全押在庆元路,仅派了五千人北上,协助庆元路原有守军,这已是他能抽调的极限了。
方国珍还提前将定海港中停泊的部分商船裹挟至象山,以防汉军水师偷袭得手,平白资敌。
商贾们的哭诉和暗中咒骂,他只能充耳不闻。
而庆元路西面的绍兴府,汉军也早就动员起来了。
此前,徐达所部久攻建德不克,暴露了诸如缺乏山地作战训练、复杂地形攻坚能力偏弱等问题,难得有几个月休整期,部队扎实开展了大练兵。
绍兴府校场,尘土飞扬。
徐达按剑立于点将台上,面色冷峻。台下军阵变换,杀声震天。
专门针对浙东山地的训练如火如荼:士卒背负装备攀爬陡坡,在模拟的溪涧地形中练习搭设简易浮桥,小队战术演练着重侧翼迂回与险要争夺。
火器营的装填射击速度被严苛计时,稍有延误便是鞭笞。从浙西招募的山民猎户组成了新的侦察斥候队,他们学习使用汉军斥候制式的短弩和信号旗,但保留了潜行追踪的本领。
“左丞,抚军右卫赵胜将军报,已在余姚州完成部署,日常演训,边境方军寨堡情况已基本摸清。”参谋汇报。
徐达接过情报,快速浏览,点了点头:
“告诉赵胜,继续施压,但不给其开衅口实。要让他们时时刻刻都感觉刀悬在颈上。”
江州之战结束后,为了进一步威慑方国珍,抚军右卫赵胜所部便奉命驻守紧邻庆元路的余姚州,频频在两地边境组织演训,其部斥候更是经常越过边境线,使得鄞县方氏守军莫名紧张。
余姚江畔,汉军营垒森然。
赵胜每日都派出队伍,在边境地带操演阵法,炮声隆隆,尘土蔽日。精锐的斥候小队更是如幽灵般,借着夜色或晨雾,一次次渗透过界,将方军防线上的虚实探了个分明。
方明善在边境地带修筑的三座寨堡(丈亭、陆埠、车厩),均被赵胜借着演训之机,摸得个七七八八。寨墙多高、守军几何、火炮位置、巡夜规律……详尽的图文不断送回余姚大营。
消息传至台州,方国珍彼时刚得知石山大败宋军的消息,正心虚不已,急命心腹出海,偷袭了一小股与其来往密切的倭寇,又凑了一些首级送到江宁,乞求石山息怒。
那是一场不光彩的屠杀,沾染了背信弃义的血腥味,却只换来江宁方面冰冷的沉默。
这种情况下,他哪里还敢命方明善率部反击?
汉军则得寸进尺,在方军寨堡附近筑垒,继续耀武扬威。
车厩寨对岸,汉军干脆筑起一座土垒,架上火炮,美其名曰“演训阵地”,炮口却分明指向寨门。方军守将气得吐血,却只能严令部下不得出寨挑衅。
方军不敢出寨驱逐汉军,士气严重受挫,原有的边境防御体系效能大打折扣。逃兵开始出现,谣言在营中流传“汉王已经拿下江西,很快就会攻打鄞县。”
方明善只能撤回部分一线守军,构筑纵深防线,寄希望能够多迟滞汉军一些时日。
他放弃了外围的陆埠寨,将兵力收缩到第二线的芦山寺和江湾垒,同时在鄞县城外大举征发民夫,深挖壕沟,修补城墙,大战将起,人心惶惶。
待到八月十三日,庆元路还未送来方国珍按汉王命令率部赶至刘家港的消息,徐达便果断下达了向庆元路进军的命令。
军令一下,蓄势已久的汉军如同开闸洪流。
赵胜率抚军右卫五千精锐为前锋,直扑庆元路边境。
第一日的战斗,几无悬念。
面对如墙而进的汉军军阵和黑洞洞的炮口,早已士气涣散的边境寨堡守军几乎未做像样抵抗。
丈亭寨守军见汉军动了真格攻城,仅仅来得及点燃烽火发回被袭信号,就在汉军猛烈的炮火下打开寨门,宣布投降。
陆埠寨守军望风而降;
车厩寨试图用床弩绑上火药雷还击,却因操作失误爆炸,自伤数人,随即被汉军轻易攻破。
当日,赵胜亲率抚军右卫五千精锐,连拔方军三座寨堡,俘获方军两千余人。俘虏们垂头丧气地被集中看管,汉军医官则奉命为伤者包扎,热粥也随之送来。
这一切,都被其他俘虏看在眼里。
第二日,汉军继续进军,才算受到了像样的抵抗。
连接绍兴府和庆元路的余姚江在此连续折返,水流变得湍急,经过了此段,地势骤然开阔,就可以直通鄞县城下。
方明善选择在余姚江东北侧的芦山寺和西南侧的江湾,分别筑寨堡一座,以扼守此处江面。
芦山寺寨据高临下,可俯瞰江面;江湾垒临水而建,寨墙密布射孔,这才是方明善精心布置的硬钉子。
汉军前锋第二镇吴国兴所部才发起攻击,就立刻招致两岸守军的猛烈打击。炮石箭矢如雨落下,很快就伤亡了数十人。
首轮攻击受挫,抚军右卫第二镇镇抚使吴国兴向赵胜建议道:
“这两处寨堡不好打,里面又没多少人,要不咱们还是返回去,走慈江直接攻入鄞县城下?”
“不行!”
赵胜仔细看了眼方军寨堡的布局,冷静分析道:
“我部仅六千兵马,直接突入鄞县城下也难以攻城。且,余姚江流量远胜慈江,能通大船,若敌军连夜以战船运兵至我军身后包抄,此战就危险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湍急的江水,望向东面:
“方明善将重兵设防于此,正是要阻我大军。拔不掉这两颗钉子,大军侧翼永受威胁,粮道难安。左丞(徐达)很快就会督大军赶来,我部就在此地,攻下这两座寨堡,为大军开路。”
……
ps:差点没码完,估计有些部分有瑕疵,等明天有时间再核对,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