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行军、宿营泥淖、紧绷神经的强攻,早已让汉军将士身心俱疲,压抑着狂躁的火山。城破瞬间的放松,夜色与血腥的刺激,加上少数守军的零星抵抗,成了点燃引信的火花。
当常遇春闻讯派出卫直属营赶到时,已有近四百名放下武器或失去抵抗能力的元军士卒倒在了血泊中。
“住手!都他妈给老子住手!”直属营的悍卒迅速介入,刀背枪杆齐下,强行将杀红了眼的士兵与投降的守军隔开。
混乱被迅速平定,没有波及城中的普通百姓,但留下的烂摊子却让常遇春眉头紧锁。
当晚,待到城中接受军管恢复平静,擎日左卫军法官熊子忠便面色铁青地找到了常遇春。
“常将军,南城门降军开门即降,未曾有反复。东城郭克敬部更是献城有功。
我军入城后,死伤将士仅有六人,却斩杀了四百六十七名守军,其中三百九十七人集中死于三处街巷,分明是我军士卒杀俘泄愤!
按汉王新颁《战时军律十七条》,杀降、虐俘者,视情节轻重,当处杖刑至斩首!此事,必须严查严办,以正军纪!”
常遇春按着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痛。
他当然知道熊子忠所言非虚,他自己就是带兵之人,深知手下这些儿郎们承受的压力。
连续作战的疲惫,恶劣环境下的煎熬,攻城前对宋军威胁的焦虑,破城瞬间释放的狂躁……种种情绪交织,在某些血气方刚又杀红了眼的士卒身上酿成恶果,并没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某种程度上,是他这个主将为了抢时间,把将士们弦绷得太紧了。
“子忠,”
常遇春试图解释,语气缓了些:
“弟兄们连日苦战,确实憋了一肚子火气。有些人杀红了眼,一时收不住手,固然有错,但可否念在他们作战勇猛,又是初犯,略施薄惩,以观后效?
我军连日冒雨征战,将士们异常疲惫,此番若处罚过重,恐寒了忠勇将士之心。”
“将军!”
熊子忠的背后是绣衣卫都指挥使周十二和军法司典军曾兴,晋升体系也是另一条线,并不需要看常遇春的脸色,坚持己见道:
“军纪便是军纪,岂能因功抵过?今日念其勇猛轻纵,明日他人便可效仿!长此以往,军纪荡然,与流寇何异?汉王设立军法司,使军法官独立于各卫,便是要杜绝此类情弊!”
说罢,他感觉自己的语气重了些,见常遇春脸上隐有愠色,乃放缓了语气,提醒道:
“去年抚军卫朱重八之事,将军当引以为鉴,别让末将为难啊!”
提到朱重八去年因干涉军法被下狱问罪,差点掉脑袋的旧事,常遇春心头也是一凛。
——他常遇春在擎日左卫中的威望虽高,汉王在整个汉军中的威望却更高,且通过派驻军法官、征兵、战、训分离、军官轮换等一系列手段加强军队管控,并确保军队的纪律性。
其人战功再高,若是触碰了这条红线,汉王恐怕也绝不会姑息。
那件事后,石山改革了军法官制度,使其完全独立于统兵将领之外,并对各部军法官进行了大轮换,清洗了部分意志不坚者,新任的军法官由此对统兵将领盯得极紧。
常遇春身为汉王麾下第一悍将,战功卓著,前途一片光明,可不愿为了这点事而受惩,从此被撸掉统兵权,丢到哪个不起眼的角落发霉发臭。
其人虽然心疼部下,却更知汉王法度森严,也明白熊子忠坚持原则并无过错。
沉吟半晌,常遇春终于道:
“子忠言之有理。这样,涉事士卒暂且看管,详细情由,你和俺联名具奏,将江州之战前后经过,连同此事,如实奏报汉王,恭请王上圣裁吧。”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既尊重了军法独立性,也给了自己为部下陈情的机会,更将最终决定权上交,避免了与军法系统的直接冲突。
熊子忠思考片刻,点头同意。
除了这桩糟心事,江州城的接收倒还顺利。
邹用中、郭克敬等降将为表忠心,奔走联络,安抚旧部,效率颇高。常遇春得以迅速控制全城,掌握了这座鄱阳湖口的锁钥之地,为汉国下一步经略江西取得了至关重要的桥头堡。
其实,江州路境内,尚有西面的瑞昌县和西南的德安县仍在元军(主要是地方乡勇)手中。
但常遇春已无力,也不敢再驱使麾下将士继续征战了。
出兵前,诸将的恳求,自己“下江州即休整”的承诺言犹在耳,破城时的短暂失控更是敲响了警钟——麾下将士的体能与精神都已濒临极限,急需休整恢复。
但休整不等于无所作为。
江州城防简陋,不肃清周边,尤其是西面靠近兴国路的瑞昌县,便如卧榻之侧留有余患。
瑞昌小县,兵力薄弱,闻听江州已失,必然胆寒。
常遇春将此任务交给了长江水师都指挥使张德胜,算是对他此番全力配合自己的回报与酬功。无需大军压境,只需派战船溯江而上,再遣一两名江州降官前去劝谕,料想不难拿下此城。
真正的威胁,不在这些残元势力,而在更西边的兴国路。
通过与邹用中、郭克敬等人深谈,常遇春对江西的复杂形势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白莲教弥勒信仰宗在江南诸行省中根基最深的就是江西,可以说,有元一朝,江西行省内的白莲教徒起事就没有中断过。而此前徐宋势力大张时的扩张路线,也印证了这一点。
徐宋在湖广行省的控制区,基本是沿着长江、洞庭湖、湘江等水系辐射发展,而在江西,却是多点开花,数路联动,通常是大军未至,该地白莲教徒就已经起事响应了。
毛忠吾、郭克敬等瑞州路豪强之所以能在宋军的打击下,支撑到元军主力反攻,便是因为他们在发现本地白莲教徒起事后,就果断出手,抢在宋军主力大举到来前练了兵。
常遇春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毫不怀疑徐寿辉对江西行省的野心,汉国作为新崛起的第一大抗元势力,名头能够威慑其他起义军首领,却未必能够吓住徐寿辉。
其人乃将宋军作为当前最重要的假想敌,特意叮嘱张德胜拿下瑞昌县后,一定要稳住城中百姓,并在天气转晴后,立即组织人力修筑城防,全力做好宋军进击的准备。
此战,因薛显破寨和郭克敬献城,江州守军损失较少,共有战俘近八千,如何处理这么多战俘,成了一个难题。
全部收编?
浪费粮食不说,汉军兵力不足,还难以有效消化控制,一旦宋军来攻,这批人便是巨大的隐患。
全部杀掉?
且不论道义,汉王再三申明的“争夺人心”战略和森严军法也不允许。
最终,常遇春采取了折中方案:挑选部分已纳“投名状”(如参与守城、有血仇等)的邹用中、郭克敬旧部,暂编为辅兵;
其余大部分,则发放些许钱粮,就地遣散,任其归乡。
这些人散归各地,无疑会传播汉军“破城不妄杀、降卒给资遣”的消息,对于未来汉军在江西与白莲教争夺民心,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三日后,捷报传来,张德胜果不费一兵一卒,说降瑞昌。但与此同时,更多令人不安的情报如雪片般飞至江州:宋军已攻陷兴国路治所永兴、蕲州路治所蕲春,兵锋正盛。
张德胜不敢大意,留下副将俞廷玉率部分兵力守瑞昌,自己则亲率水师主力继续西进,一举攻克长江上游蕲州路境内的要地武家穴站(今武穴),卡住蕲州路宋军可能渡江南下的咽喉。
又过了五日,持续月余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开,天气放晴。
常遇春立即动员军民,抢修江州城防。但泥瓦匠人刚刚和好泥,打好砖坯,西面瑞昌县的告急信使便带着一身尘土和惊恐,冲进了江州府衙:
“报——!兴国路宋军大举东犯,前锋已抵瑞昌城下,兵力不下五万人!”
该来的,终于来了。
石汉与徐宋,这两个当下最强大的抗元政权,即将在江西这片土地上,展开谁也不愿退让的正面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