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西,丙字校场。
时值初夏,晨曦的金光刺破薄雾,洒落在营中平整而坚硬的黄土地上。
两千余名汉军将士,身披制式的赤色战袄,按照各营、各队的序列,肃然列阵。阳光照在刀枪的锋刃上,反射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寒光,远远望去,如同一片沉默而危险的钢铁丛林。
点将台上,薛显身着一身擦得锃亮的山文甲,猩红的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手杵一杆精铁长枪,壮硕的身躯如同铁塔般矗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台下随着令旗号令,不断变换阵型的本部人马。
“变!锋矢阵!”
“转!方圆阵!”
“散!突击小队!”
传令兵盯着点将台上的令旗变化,跟着变换口令,洪亮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伴随着的是士兵们比较整齐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铿锵声、以及军官们短促有力的口令声。
整个队伍如同一架精密的杀人机器,在不同旗号的指挥下,时而聚拢如磐石,时而散开如渔网,时而突进如利剑。
看着麾下儿郎们令行禁止,动作迅猛,薛显酱紫色的脸庞上不禁流露出一丝欣慰与自豪。
汉军的补充兵制度确实很好,其部补入了三个新营,仅仅一个月的整训,就有如此训练效果,再加上统一的精良装备,怎么看怎么踏实。
若是放在三年前刚起兵时,他就能掌握这样一支力量,哪还有彭二郎、赵均用什么事?!
但在这份欣喜之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石山很是照顾“老兄弟”,这次整编,给了薛显两千人的编制员额,职务也由行军总管调整为更正式的镇抚使。
但他手底下的老弟兄固然还有不少,中低层军官已被枢密院调换、安插了近半,粮饷、兵员补充、装备配给等,也统统捏在汉王直管的体系手中,大幅削弱了军中上下级的人身依附。
其人想再像过去在淮北那样,对军队拥有说一不二的控制权,已是绝无可能。
这便是外系“杂牌”想要融入汉军嫡系,必须付出的代价——想吃汉王的饷,穿汉王的甲,就得接受这打散的整编,确保军令政令,皆出于王旗之下。
要知道,徐州红巾军曾经的“龙头”芝麻李李元帅,如今都做了汉国枢密院同知,昔日威风八面的彭二郎彭将军也成了枢密院佥院,尽皆被高高挂起,被剥夺了掌军的实权,远离了刀把子。
相比之下,薛显手中的队伍虽然缩水并大换血,可好歹仍能掌军,已是万幸。
去年,形势艰难,他仅靠宿州自产的少量粮草艰难维持,也迟迟不肯率军南下,内心深处,何尝没有对这未知前途的恐惧,与对手中兵权可能被剥夺的担忧?
但时势比人强,脱脱百万大军南下,徐州红巾军已成过眼云烟,薛显若不依附汉王这棵大树,便唯有覆灭一途。
如今看来,汉王还算念旧,虽然削了他权,却也给了他更光明的出路。
其部整编后,兵马虽缩水了千余人,但装备精良,粮饷充足,训练系统,远非当初在淮北时饥一顿饱一顿,根本没啥系统训练,还要拿着破烂武器与人搏命可比。
“罢了,能掌兵就好,总比芝麻李、彭二郎他们强……”
薛显在心中自我宽慰,他现在惆怅的,是另一件事——队伍天天窝在这城西大营里,除了训练还是训练,骨头都快闲得生锈了!
眼看汉军各部将领在各地开疆拓土,打得热火朝天,军功簿上的名字不断刷新,他却只能对着校场上的尘土发呆,这让他如何不心急?
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才是乱世中的好男儿本色!
“薛镇抚!”
正当薛显思绪纷飞之际,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忙扭过头,只见一名身着枢密院低级属吏服饰的年轻人,正恭敬地站在点将台阶梯下。
薛显眼睛一亮,枢密院来人了!莫非是汉王终于想起了他这个闲置已久的老兄弟,要赋予作战任务了?其人心中一阵兴奋,粗声应道:
“俺在,有啥事?可是有仗打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汉军将领来源广泛,有的文武兼备温文尔雅,有的性情粗野不拘小节,这名小吏显然见惯了军中各式各样的将领,对薛显这不合“军语”规范,直白粗豪的应答,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
其人只是恭敬地双手呈上一份盖有枢密院大印的文书,道:
“小人枢密院宣使高品臣,奉令特来通知薛镇抚:明日巳时正刻,诸新编营头于城南大营举行大比,请薛镇抚按时率部前往参加。此乃枢密院正式调兵文书,切莫遗失!”
“大比?俺晓得了!”
薛显接过文书,随手揣进怀里。
汉军将士能吃饱,每月还有少量军饷可领,比这个时代的其他起义军强了不知道多少,代价就是训练抓得很紧,除了日常操练,各种规模的会操、校阅也是家常便饭。
薛显这些时日都在营中练兵,对自己部下的训练成果颇有信心,并不惧怕这种突击性的检阅。
高品臣见薛镇抚随意接过文书,担心他轻视此次大比耽误了大事,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提醒道:
“薛镇抚,此次大比非同往常……汉王将亲临城南大营,检阅诸部!”
“什么?王上亲临?!”
薛显闻言,神色顿时一凛,粗豪之气收敛了不少。
他性子直率,却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莽汉,立刻意识到这次大比的分量,以及高品臣的好意。
其人连忙抱拳,带着感激道:
“谢高兄弟提醒!回头俺请——”
他本想说“请你喝酒”,但高品臣听到“请”字时脸色微变,薛显就知道自己失言了,猛地刹住了话头。
汉军军纪森严,虽不禁酒,但对饮酒时机、场合有明确规定。
统兵将领若是私下小团伙聚饮,很容易被军法官举报。
而应天府又是汉国根本重地,可不是没有法度的淮北,绣衣卫、锦衣营那些无孔不入的“狗子们”,对文武官员的言行私交盯得极紧。
他一个带兵将领,若被扣上个“结交近臣、窥探中枢”的帽子,那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过,薛显也是见过风浪的人,这两年独当一面,历练得沉稳了许多,倒没怎么觉得尴尬,当即打了个哈哈,粗豪地笑道:
“瞧俺这性子,在淮北野惯了,嘴上没个把门的,高兄弟莫怪,莫怪!”
高品臣心中松了口气。
汉国初建,急缺精通实务的官吏,不仅继承了蒙元“吏员转官”的旧例,更是将所有吏员一并纳入吏部统一管理,大幅提高了其俸禄待遇和休沐福利,使得吏员前途一片光明。
当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管理也更为严格。
高品臣身在枢密院此等机要之地,只要循规蹈矩,用心做事,就不愁没有出身,自然不愿与薛显这等手握兵权的外系将领有过多私下瓜葛,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薛镇抚言重了。职责所在,小人已传达完毕,就此告退。”
高品臣恭敬地行了一礼,迅速转身离去,仿佛生怕薛显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薛显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随即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回即将到来的大比上。
汉军在江宁城内外设有三座主要大营:城内北城大营,驻扎着汉王直属的捧月卫,以及绣衣卫、锦衣营等特殊部队;
城南大营,则是常备战兵诸卫的驻训之地;而城西大营,主要用于安置各地征调来的补充兵、新整编的外系兵马以及准备派往新占州县的卫戍兵。
薛显这些时日待在城西大营,见到的多是些新面孔,训练虽然刻苦,队列阵型也似模似样,但在他这等百战老卒看来,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其实不大看得上眼。
——那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融入骨血里的杀气与悍勇,是靠训练无法弥补的底蕴。
但此次大比,乃是汉王亲自主持,意义截然不同。
薛显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召集麾下各级军官,反复强调了明日大比的注意事项和军容军纪要求,并提前结束了下午的训练,让将士们好好休整,以最佳的状态迎接明日的检阅。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薛显所部便已起床,饱餐一顿。随后,全军披挂整齐,检查装备,在晨曦微露中,迈着整齐的步伐,开出城西大营,向着城南方向迤逦而行。
到达城南大营时,营门守卫异常森严,不仅仔细核对了薛显出示的枢密院调兵文书,还逐一清点了入营人数,气氛肃杀。
因是从城西大营赶来,薛显所部是最后一批入场的队伍。
此时,偌大的校场上,其他参加检阅的部队早已按指定区域列队完毕,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一股肃穆而凝重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场中统兵将领尽是生面孔,彼此之间并无交情,自然也无人上前寒暄。
薛显在城南大营军吏的引导下,沉默地将部队带到指定位置,列队站定。他趁着大比前的间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场中的其他队伍。
参与此次大比的部队成分很杂。
既有装备精良、训练严格的战兵营,也有各方面标准略逊一筹,但军容也颇为严整的卫戍兵。
其中,规模与薛显所部相当的“散镇”,还有两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