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贵抓住时机,命程国胜及部分被俘军官向城头喊话,承诺只要开城投降,汉军将秋毫无犯,不伤及无辜百姓与普通守卒。
休宁县尹俞茂年近五旬,头发花白,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军容鼎盛的汉军,又看了看城内战意尽消的守军,长叹一声。
他知道,外援已绝,民心已散,休宁城再也守不住了。继续负隅顽抗,一旦城破,按照此时的惯例,满城文武恐怕都难逃一死,还会牵连自己的家小。
“开城……投降吧。”俞茂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无奈,也带着一丝解脱。
休宁城门缓缓打开,俞茂率城中残余文武官吏,身着素服,手捧印信、户籍图册,出城向毛贵请降。
毛贵率军入城后,迅速接管四门、府库、官衙等要地,并解除了守军武装。
其人信守承诺,除了按照汉军接管城池的“规定动作”——清查府库、张贴安民告示、甄别并处决少数冥顽不灵、民愤极大的元廷死硬分子外,果然做到了不滥杀无辜。
休宁县既下,毛贵便准备留华云龙率一部兵马镇守休宁,自己则亲率主力返回歙县,继续与胡大海合兵一处,全力攻打歙县。帐外忽有亲兵来报,言大营外有一自称朱升的老儒生求见。
“朱升?”
毛贵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从地图前站起身,道:
“快快有请——不!”
其人略一沉吟,竟大步向外营门走去。
“我亲自出营相迎!”
朱升乃休宁县迥溪乡台子上村人,蒙元大德三年(公元1299年)生,至正元年进士登科。
其人学问渊博,先后著有《墨庄率意录》《星卦提纲》《龙穴阴阳之诀》《刑统赋解》等多部书籍,在江南士林中颇有清望。
此公至正十年曾出任池州路学正,到前年因战乱返回徽州路,移居歙县石门,开办枫林书院,潜心教学著述。
石山自崛起以来,便极为重视情报搜集与人心向背。
枢密院情报科的探子虽难以渗透入元军高层核心,但对于各地山川地理、物产商贸、知名人物等基本信息,却力求详尽。
朱升这等有名望的乡绅耆老,自然在重点关注之列。早在胡大海、毛贵出兵徽州路之前,枢密院下发的《徽州路情要览》中,便特意标注了朱升。
胡大海围攻歙县时,便曾派人去城郭石门村寻访朱升,不料朱升因事返回了休宁老家,未能得见。此番毛贵攻打休宁,也在留意此人的行踪。
石山如此关心有名望的儒生,自然不是想请他们出山——汉国根基已固,且正在走科举取士的“正途”,还有羽林营、官学等途经,源源不断的补充新血。
他虽然也会征辟声望卓著的大儒,却只是作为“补充”妆点门面。
此举,更重要的考量,在于掌控舆论,安抚地方,防止这些在地方上极具号召力,且思想多倾向于旧秩序的士绅名流,在汉军后方生出事端,动摇汉国的统治根基。
但今日朱升主动前来求见,其意义则截然不同。
这代表了地方士绅阶层,至少是其中一部分有识之士,开始正视并倾向于认可汉军的统治。这无疑是“民心所向”的一个重要信号,毛贵身为军政皆通的高级将领,岂能不知这个道理?
其人快步走出大营,只见营门外,一位身着青色儒袍、头戴方巾的老者正静立等候。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鬓角斑白,但腰杆挺直,眼神温润中透着睿智,气度从容。
不待毛贵开口,朱升率先拱手,坦言自己的来意:
“老朽朱升,冒昧求见将军。只因老朽与歙县守将福童元帅尚有几分薄面,与城中几位耆老也说得上话。不知……可否为贵军充当一说客,前往劝降,以免歙县生灵再遭涂炭?”
毛贵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他连忙上前,郑重地抱拳还礼,语气诚挚无比:
“允升(朱升表字)公深明大义,心系黎庶,毛某感佩万分!若能兵不血刃而下歙县,乃徽州万千百姓之福!毛某在此,代我家主上,代徽州路父老,谢过允升公!”说罢,竟是深深一揖。
朱升见毛贵不仅一口道出自己的表字,态度更是如此谦恭诚恳,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了然。汉军将领对自己底细如此清楚,其主石山志向之远、布局之深,可见一斑。
这更坚定了他心中的判断——蒙元气数已尽,这江南之地,未来之主恐非此汉王莫属。
他此举,既然是担心大战迁延,会牵连到自己倾注心血的枫林书院,也未尝不是为自己和家族的未来寻一条明路。
朱升侧身避过毛贵的大礼,淡然道:
“将军不必多礼,老朽不过尽一份心力罢了。”
朱升随即婉言谢绝了毛贵“入营详谈”的邀请,只道“军情紧急,不敢耽搁。若将军方便,还请尽快安排人手,送老朽前往歙县军前。”
毛贵自是满口答应,当即询问了朱升在休宁城内的落脚处,约定大军开拔时,便派人前去接他同行。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容不得丝毫侥幸与仁慈。
汉军虽然军纪严明,但歙县战事持续了半个多月,战况异常激烈胶着,始终不见破城的迹象,自不会为了所谓民心而束手束脚。
胡大海为了攻城,命随军工匠打造了大量、攻城器械,为此甚至拆毁了城外大片的民房、寺庙,以获取木料。
而城内守军担心城破后遭汉军报复,抵抗得也十分顽强。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如同雨点般从城头倾泻而下,双方士卒的鲜血,早已将歙县城墙下那片土地浸染成了暗褐色。
半个多月下来,双方都打出了真火,伤亡与日俱增。
因此,当毛贵率偏师返回,并带来主动请缨前去劝降的朱升时,胡大海简直是喜出望外。他亲自将朱升迎入中军大帐,以上宾之礼相待。
“允升公高义,胡某代麾下儿郎,谢过了!”
胡大海声音洪亮,透着武将的豪迈,道:
“我这就点派一队精锐甲士,护送先生至城下喊话!”
“胡参政且慢。”
朱升却摆了摆手,神色平静,道:
“老朽此去,所恃者,非甲胄之坚,兵戈之利,唯‘声名’二字耳。若此身尚需甲士重重护卫,方能近得城垣,则吾之‘名望’在福童及守军眼中,已然不值一提,又如何能说服于他?
不若就让老朽孤身前去,以示诚意,亦显从容。”
胡大海与毛贵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敬佩。此老不仅胆识过人,更是深谙人心。
“先生所言极是!”
胡大海肃然,再次行礼,道:
“便依先生之意。”
片刻之后,歙县北门外,出现了令人诧异的一幕。
惨烈的战场暂时沉寂下来,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一老一少两人,缓步走向戒备森严的城墙。老者青衫布鞋,从容不迫;少年则是书童打扮,手捧一个卷轴,紧跟其后。
城头上的守军紧张地张弓搭箭,瞄准了下方的两人。
但很快,有眼尖的军官认出了老者的身份,惊叫出声。
“是……是枫林书院的朱山长!”
“朱山长怎会在此?还到了贼……汉军营中?”
窃窃私语声在城头蔓延,弓箭手们的手指不由得从弓弦上微微松开。
人的名,树的影。
朱升在徽州路士林和民间的声音极佳,守军中亦有不少人对他心存敬意。
不多时,得到急报的守军元帅福童也在一群顶盔贯甲的将领簇拥下,出现在城楼之上。其人年约四旬,面容粗犷,此刻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地看着城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朱山长!”
福童手扶垛口,声如洪钟,压下城头的嘈杂,道:
“你是读书明理的人,熟读圣贤之书,又曾科场高中,食君之禄,当知忠君爱国!今日何故屈身事贼,出现在这贼军中?!”
他这话说得极重,既是质问,也带着几分希冀,希望朱升能“迷途知返”。
朱升仰头望着城楼上如林的弓弩和刀枪,以及福童那看似强硬,实则眼神复杂的面孔,心中已然明了对方的色厉内荏。
他微微一笑,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虽不高亢,却清晰地传上城头:
“福元帅,老朽此番前来,正为与元帅论一论这‘忠义’二字。”
朱升略顿了一顿,环视城头那些紧张而又带着好奇神色的守军士卒,继续道:
“忠义,有大忠,亦有愚忠。忠于君父,固然是忠;然忠于社稷,泽被苍生,方为大忠!
蒙元得天命而不珍惜,致使神州板荡,民不聊生。试问福元帅,自至正十一年以来,天下无处不烽火,官军四处征剿,可能平定?脱脱倾国之力南下,结果如何?百万雄师,尽皆败于汉军!”
朱升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洞察世事的沧桑与力量,接着道:
“天命已移,自有圣主出!汉王起于微末,不过数载,已据有江淮、江东大片膏腴之地,兵精粮足,士民归心。此非仁德智勇,能得人者乎?”
眼见福童沉默不语,朱升的底气更足。
“反观元帅困守此孤城,外无援兵,内乏粮草,麾下儿郎死伤日增,城中百姓饥寒交迫。犹自效飞蛾扑火,驱疲敝之卒,抗席卷天下之师,岂非徒令歙县黎庶肝脑涂地,让满城生灵为蒙元陪葬?
愚以为,此等行径,非为忠义,实乃愚忠误国!”
朱升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脸色愈发苍白的福童,发出了最后一击,声音沉痛而恳切:
“福元帅!你乃朝廷命官,更是家中柱石,一族之望!若执迷不悟,致使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你个人殉节事小,累及父母妻儿、亲族门生皆遭屠戮,九泉之下,何颜见列祖列宗?
此岂非负九族之重托,陷亲眷于死地乎?!”
其实,朱升所说的道理,福童何尝不知?蒙元大势已去,在江南的高层官员中几乎是共识。
他之所以还在苦苦支撑,一方面是受元廷厚恩,心存顾虑;另一方面,也是最大的担忧,便是怕投降后,汉军会出尔反尔进行清算,或者元廷那边会追究他家族的责任。
此刻朱升说什么并不重要,其人出现在城下,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这代表着徽州路本地的士绅阶层,那些真正掌控地方舆论和民心的力量,已经做出了选择,抛弃了蒙元,选择了汉军!
连朱升这样有名望的大儒都主动为汉军奔走,人心已乱,他福童还能为那个摇摇欲坠的朝廷坚守什么?
其人的目光,从城下一眼望不到边的汉军阵营扫过,又看向身边士气低迷的守城士卒,最后落在城下那位青衫老者坦然无畏的脸上。
所有的挣扎、恐惧和侥幸,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尽的疲惫与一声长叹。
“唉……罢了!”
福童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艰难地抬起手,挥了挥,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如同惊雷,响彻在寂静的城头:
“开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