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通道里的黑暗浓稠得像是被压缩过的沥青。
叛教者的感光元件立刻适应了这种近乎绝对的黑暗,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尘,空气中游动着陈旧的金属气味与冷却液挥发出的微甜。
他伸手在墙壁上摸了一下,碰到的是粗粝的金属表面,有着岁月侵蚀留下的细密坑洼。
画廊的对外公开区域他已经很熟悉,那些被无数参观者踏过的走廊、被调整到恰到好处的灯光、被精心维护的温度与湿度,所有这些都是克拉克文明编织出来的面纱。
在这些光鲜亮丽的面纱之后是这些隐秘通道,不被记录在对外公开的图纸上,当然也不会配备任何解说牌,甚至连照明系统都只是最低限度。
他沿着通道向前走去,脚步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被压抑的沉闷声响。
叛教者能看清墙壁上那些管道的走向,粗壮的冷却液主管道从头顶延伸向画廊深处,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能源供给集束,每一根都用不同颜色标注着编号。
他在实习期间曾经见过这些编号的前缀,它们指向的是那些不对外公开的区域,他直属的管理员都对此讳莫如深。
通道尽头是一扇检修门,标识牌早已褪色,只剩下几个还能勉强辨认的字符。
他触碰门边的感应器,灵能化作无形的触须探入感应器内部的线路,在那些精密的微型元件之间寻找着正确的密钥,乃至于复现出这里曾经被打开时的模样,由此得知密钥。
片刻之后,门锁发出一声轻响,检修门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条更加狭窄的通道。
这就是画廊的下层区域,空气更冷了,足以让一个碳基生命感到不适。
叛教者走进这条通道,身后的门无声地合拢,把最后一丝从入口处渗进来的微光也隔绝在外。
他打开了自己内置的照明系统,一道微弱而隐蔽的光束射出。
墙壁满是裸露的管道与线路,地面上积着更厚的灰尘,这是一条被遗忘的路径,克拉克文明的艺术殿堂不需要它的管理者去关心这些隐藏在底层的血管与神经。
他继续前行,记忆中的地图在意识里缓慢展开。
叛教者依照骇入数据库得到的归档图纸,在种种隐秘的区域穿梭,避开监测系统的审查。
这些区域被层层嵌套在“画廊”里面,周围环绕着复杂的安保系统,独立供能,独立冷却,销声匿迹于整个画廊的管理网络之外。
前方出现了一道垂直的检修井,深不见底。
他向下攀爬,感受到周围温度在进一步降低。
画廊将这些底层区域维持在极低的温度下,想来是用来保存那些需要特殊环境维持的藏品、不能在任何公开展览中露面的东西。
下到底部时,叛教者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横向通道里。
这里的墙壁不再是裸露的金属,而是被一层深灰色的复合板材覆盖,表面蚀刻着莫名的纹路。
叛教者触碰那些纹样,发现了灵能屏蔽效应,这些纹路不是单纯的装饰,它们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灵能屏障,将通道前方的区域完全笼罩在内。
他开始端详这些纹路,循着接口逐一分析,这是克拉克文明从其他灵能文明那里引进的技术,对于叛教者而言则过于简朴。
灵能渗入其中,仿佛春霖渗透干涸的河床,纹路在灵能的刺激下开始微微发亮。
屏障被无声地撑开了一道口子,灵能屏蔽效应却没有失效,其他灵能文明见到这一幕大概会惊呼奇迹。
叛教者穿过那道裂隙,后面的温度更低了,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寒意。
墙壁延伸到这里就变成了透明的力场隔层,然后是一排排整齐的陈列架。
叛教者停下了脚步。
整面墙壁被改造成了一面巨大的透明幕墙,封存着无数个独立的隔间。
有的隔间里亮着模拟某种气态巨行星大气层的暗紫色光芒,而有的郁郁葱葱,雨林环境的生机勃勃扑面而来。
每一个隔间的环境都对应着样本来源地的原生条件。
叛教者看见一个被浸泡着的某种软体生命,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的凝胶状,在淡绿色的营养液中漂浮,那些曾经用来感知水流变化的纤毛仍然根根分明。
旁边滚动着数据流,记录着样本的捕获地点、种群规模和栖息地生态环境,以及一系列基因分析报告。
他继续向内走,接下来的隔间里是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样本。
它曾经属于一个以狩猎为生的原始智慧种族,皮肤表面覆盖着象征成年战士身份的仪式性疤痕。
那些疤痕的纹路是那个种族用来记录一生的语言,从初次狩猎到成为酋长,每一道疤痕都是一段可以被族人口耳相传的故事。
信息屏上标注了样本的捕获过程,赫然是一份完整的悬赏合同,上面对这个种族最后的种群数量记录是“已确认灭绝”。
另一个隔间里封存着一株完整的植物,枝干上的叶片还在进行着极其缓慢的光合作用。
这种足以代谢出液态灵能物质的品种,整个宇宙大概只剩下寥寥几株了,它原本生长在一颗已经过度开发的行星上,行星被炸毁之前被克拉克人的采集队挖走,旁边备注着它的黑市估价,不可复制性使得数字大到足以买下一整片商业开发良好的恒星系。
叛教者无言地审视这些生物样本,愈发意识到克拉克文明对于收藏的病态考量。
一尊尊不同文明的神像、石碑、远古器具作为文物被整齐排列在一层层平台上。
他看见一块巨大的石板上刻着某种早已灭绝的文字,石板边缘有着被暴力切割的痕迹,揭示了它是如何被从母体上剥离下来的。
藏馆的注解上写着,这个文明在一场星际战争中被彻底毁灭,霸业不再,所有文化都随之化为灰烬。
下面还有一行补充说明,标注着该石板是先于文明毁灭前被成功抢救出的文化遗产,具有不可估量的历史价值。
抢救?
大概这个词在克拉克人的字典里大概有着与宇宙其他角落截然不同的定义吧。
他们抢救文物的方式是在文明覆灭前夜潜入被围困的星系,趁守军与入侵者交火之际从废墟中搬走神庙的墙壁。
那些还在战斗的士兵也许永远不知道,自己誓死守护的文化遗产已经被一群温文尔雅的收藏家装进了货舱,连同打包好的标签与鉴定证书一同运往画廊的仓库。
叛教者移开目光,继续向内走去。
克拉克人收藏的是历史,生命是,文物是,转折点和里程碑亦是。
大量历史事件的投影呈现在叛教者眼前,他看见一颗行星被歼星武器的光芒吞没。
投影从大气层外围开始记录,不知道是什么摄像系统拍摄的角度,画面在高能粒子撞击大气分子的第一帧开始,接着大气层外围浮现出一层刺眼的光晕,行星的一侧陆地轮廓在光晕中逐渐模糊,从清晰的山脉走向变成一片不断向天幕翻涌的白热化气浪。
大海在沸腾,海水在高温下直接被汽化,原先的大洋变成了赤红色的熔融平原,连带着再也未见过天日的海底沉船残骸。
克拉克人的文字标注着帝国陨落事件的名称、参战方与死亡人数,仿佛那不是无数条生命,只是一串需要记录的统计数字。
他看见一支舰队在太空中被击溃,旗舰的舰桥被粒子光矛贯穿,光束从舰艏射入、从舰艉穿出,在高强度合金结构中熔出一条边缘光滑如镜的孔洞。
船员们被气流抛出舰体,在冰冷太空中挣扎的姿态被投影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直到看见了一些被重点关照的柱状容器,叛教者才意识到克拉克人甚至热衷于收藏历史本身。
叛教者在一个容器前停了下来,里面悬浮着一个类人生物,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能量膜,将肉体冻结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它已经没有眼球,只剩下空洞的凹坑,从骨骼结构依然能辨认出生前的模样,额头上镶嵌着一枚已经黯淡的晶体,表面有着大量裂纹,那是灵能过度消耗后留下的痕迹。
这个生命不属于克拉克文明,它被标注为某个远古帝国的军事领袖,光伟的大军团长,以个体的灵能力量摧毁了三十二艘敌舰,最终在大叛乱的母星沦陷中被击坠。
敌军的指挥官对他的英勇和赫赫威名感到敬佩,命令回收他的遗体,然而他们一无所获。
无处不在的克拉克人将其收入囊中,以他们独特的、见不得光的方式。
他继续向前走去,一个接一个,英雄、先知、学者、艺术家……无数曾经在星海间闪耀的名字被浸泡在透明容器里,成为一场沉默的展览。
他们的生平被凝缩成简洁克制的文字,遗骸如同蝴蝶标本被钉在绒布上,接受着那些从未经历历史的生灵居高临下的审视。
尽是些光明面目下的阴暗收藏。
克拉克人在公众面前永远是艺术与历史的守护者,他们举办展览,在各地发表演讲,为保留不同文明的历史大声疾呼。
他们的话语总是优雅得无法反驳,然而在这些冠冕堂皇的背后,叛教者看见他们用金钱、技术和暴力从星海的每一个角落掳来一切能让他们感到满足的东西,藏进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独自欣赏。
他们为每一种可能在公开场合招致道德争议的藏品准备了完整的辩解词,从不讳言这些藏品的来路,只是换了一种描述方式——入侵变成了紧急保护,掠夺变成了文化抢救,屠杀变成了历史转折点的一次不幸事故。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最后一道厚重的合金门。
巨大的圆形大厅在他面前展开,穹顶高到消失在黑暗里,层层叠叠的环形结构向上收敛,在目力无法企及的高度聚拢成一个极细的光点,如同一口倒扣的深井被遗弃在最深的海沟底部。
灯光从墙壁与地面上投射出来,色调被调校得很暗,是比暮色更沉的光。
叛教者走进去时,他投射在大厅地面上的影子重得如同泥沼。
大厅正中央,一具庞大的骸骨悬浮在半空中。
天龙的遗骸。
骨翼从躯干两侧向左右展开,展开的幅度极大,遮蔽了穹顶投下的微弱光芒,在大厅地面上投出一片巨大的、翼状的阴影。
从脊柱两侧向下弯曲的骨头排列得整整齐齐,首尾相衔的骨节稳定地托举着这具空前绝伦的骸骨。
颅骨保持着生前微微上仰的姿态,眼眶中已失去了光芒,只剩无尽的寂寥。
叛教者怔怔地看着这具遗骸,他已经见过亡灵天龙那具龙骨,漆黑如渊,而眼前这具遗骸毫无力量,等同于被时间反复冲刷过的化石。
它的姿态却如此安详,骨翼张开,仿佛只是在休憩,下一秒就会重新振翅而起,再度翱翔于星海。
克拉克人把这头天龙摆放在这里,摆在藏馆的最深处、所有那些从星海诸文明掠夺来的藏品中央,好似一尊从神坛上拆下来的圣像,这本身就是无可辩驳的亵渎。
他走近遗骸,想要触碰龙骨,却在距离尚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停住了,颤抖不止。
他不敢触碰这具遗骸,仿佛触碰就是对这位曾经翱翔于星海的伟大生命的再一次亵渎。
然后他看到了遗骸周围的东西。
那是一圈围绕着遗骸布置的精密仪器,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每一台仪器都在持续运转。
他看见一排探针刺入骨骼缝隙,末端连接着大量管道,从中提取着极其微量的基因残余。
那些基因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失活大半,却仍然保留着微弱的生物活性,克拉克人在遗骸下方建造了一整套基因培育站。
培养罐中漂浮着畸形的生物胚胎,标签上标注着这些胚胎中嵌入了从天龙遗骸中提取的基因片段。
有些已经具备了成形的器官,不成比例的翅膀从躯干侧面长出,覆盖着不规则的鳞片,有些则只是模糊的组织团块,在营养液里痉挛式地抽搐。
每一只培养罐上都记录着详细的实验日志,实验编号已经排到了极其庞大的数字,而这些日志中绝大多数最后一栏都写着同一条批注:胚胎发育中止,样本已废弃。
遗骸侧翼下方是一台大型削磨机,机械臂从龙骨上小心翼翼地夹取碎裂的骨片,送入研磨舱。
骨片在舱内被磨成极细的粉末,分装在密封容器中,标签上标注着这批粉末的物理参数:
微观结构具备超出当前所有已知合金的硬度,能够承受极高的动能冲击而不发生形变,同时对聚能电弧产生的电离效应和光矛的粒子流具有天然的散射作用。
测试记录里详细记述了这些粉末与多种材料的复合实验,它们被加入战舰的外挂装甲中,乃至于填充进一枚决定性战略作用的弹头内部。
克拉克人的科学家们在旁边堆满了手稿,一张又一张,层层叠叠,几乎要把整面墙壁覆盖住。
手稿上用纤细的克拉克文字写着公式和推演过程,还有无数被反复涂改又重绘的基因信息图。
叛教者只扫了一眼就看清了那些记录的内容:
克拉克人通过转基因技术将天龙基因导入活性载体内,试图让这些分裂速度极快的细胞作为基因工厂用于量产天龙基因的特殊成分,以此制备能够量产的特种材料或药物。
实验记录里详细列出了各种活性载体的反应数据,大部分一诞生就死于强烈的排异反应,仅存的一些也在几十秒内衰竭而死。
克拉克人把这些失败记录逐一归档,然后在文件末尾附上了下一批活性载体的培育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