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过之处连星光都为之黯淡了一瞬,仿佛宇宙本身都在为这股饥饿让路。
这种原始的意志似乎昭示着基因这个定义的本能,连星系中那些流浪的小行星都为之受到鼓舞。
它们原本按照稳定的轨道运行了无数岁月,此刻突然开始偏离轨道,朝着彼此的方向加速,相互碾压,在碰撞中碎裂,碎片又被更大的碎块吞噬,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由岩石与金属构成的食物链。
一颗小行星吞掉了比它更小的邻居,随后被更大的小行星吞掉,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整个星系的小行星带变成了一座永不停歇的饕餮餐桌。
微观领域中的高维度也为这场盛宴动容,它们原是宇宙诞生之初遗留下来的、早就不示于生命眼前的空间结构。
若无外力干扰,它们会一直保持蜷缩状态,直到宇宙的终点。
然而噬天巨兽的饥饿号召着它们,那些维度开始迫不及待地展开,如同弹簧被压到极限后骤然释放,争先恐后地向外膨胀。
每一个展开的维度都在吞噬那些尚未展开、仍然蜷缩着的更低维度。
维度之间的吞噬比天体之间的碾压更加惨烈,被吞噬的维度会直接从宇宙的结构中被删去。
一颗流浪的彗星从噬天巨兽身旁掠过,彗星表面那些冻结了无数岁月的冰层突然开始沸腾。
冰晶本身的结构在某种外力的影响下自发崩解了,每一颗冰晶都在癫狂地吸收周围的物质,把自己膨胀到原本体积的数百倍,然后炸裂成无数道长得一模一样的闪光。
这就是噬天巨兽,它的贪婪和愤怒已经脱离了情绪的范畴。
它所到之处,一切都被一切吞噬。
它只需要站在那里,饥饿就会替它完成所有的狩猎。
灰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她看见了噬天巨兽的黑暗之口,仿佛在看一道被撕开的、属于宇宙的伤口。
然后灰听到了声音。
那些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起初极其微弱,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直到她终于辨认出那些声音的内容。
那是万物万物在哀嚎,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哭诉。
每一个声音都是一条被噬天巨兽吞噬的时间线,属于那些已经消失的星系的未来,它们的明天叫做昨天。
这些时间线曾经是笔直的,从过去延伸到未来,每一个节点上都挂满了无数种可能性的果实,等待着某一颗果实被现实选中,然后剩下的便枯萎凋零。
然而它们被整条整条地从宇宙中拔了出来,像一根根被连根拔起的藤蔓被动物吞食,藤蔓上还挂着那些尚未成熟的、也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成熟的可能性。
灰倾听一个星系的历史,成百上千亿颗恒星,每一颗恒星都有自己的行星,每一颗行星都有自己未曾讲完的故事。
年轻的文明在行星地表上仰望星空,年迈的文明动荡不安,恒星坍缩成黑洞,在漫长的时间里蒸发殆尽。
所有这些故事、这些可能性,都被噬天巨兽吞进了腹中,它们还活在噬天巨兽的胃里,让它们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继续活着,永远活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
它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被揉成了一团,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河流,而是一池被搅浑了的死水,每一个水滴里都倒映着不同的画面,彼此重叠、彼此否定,最终变成了一团无法解读的混沌。
“林子墨!”
灰惊叫道,像在黑暗中忽然触碰到某种不该存在之物的指尖。
“你看永诞者!”
永诞者停下了永无止境的繁殖,它违背自己的本能,在没有大脑控制的情况下。
那个从他们踏入这个星系起就一直在疯狂诞育后代的肉团,它表面那层不断翻涌的活体波浪终于平复了。
在肉块中挣扎着诞生的生命停止了生息,堪堪露出半张脸的头颅不再哀嚎,安静地悬浮在肉团表面。
那些半成形的面孔上还保留着诞生时的表情,嘴半张着,眼睑还没完全分开,仿佛在等待着某种永远不会到来的第一口呼吸。
它们开始向回缩,已经露出肉块表面的部分退回了肉块内部,还在坠落的后代在半空中倒飞回去,重新融入母体。
肉团表面翻涌的节奏颠倒了方向,诞生让位给了回收,永无止境的排出变成了永无止境的吞咽。
新的器官开始从肉团表面生长出来。
数不清的嘴在同一瞬间从肉团表面的各个位置冒出来,嘴唇是肉红色的,边缘光滑,弧度近乎温柔,仿佛春天土地上冒出的第一茬蘑菇。
嘴唇们同时张开,舌头从中吐出,覆着透明的薄膜,每一条舌头的末端都微微上翘,保持着一种等待被亲吻的姿态。
鼻子从肉团各处破出,鼻翼轻轻翕动,呼进的气息透明,裹挟着周围空间中漂浮的分子碎片与星际尘埃,呼出的气息则是淡绿色的,那种嫩得能掐出水来的颜色,仿佛一整片森林被浓缩成了肉眼可辨的气溶胶。
耳朵紧随其后,以半透明的软骨为骨架,内里密布着骨螺状的精细结构,一圈圈向外扩散,耸动的耳廓发出树叶在微风中摩擦的沙沙声。
每一只耳朵都在独立地转动着方向,好似一群正在搜寻声源的蝙蝠,试图捕捉到那声不竭的心跳。
所有的眼球仿佛硕果累累的枝头,它们在同一瞬间睁开,瞳孔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噬天巨兽。
永诞者注视着噬天巨兽,噬天巨兽也在注视着永诞者。
那一百颗头颅冲向永诞者本体,嘴里的黑暗泛出了一圈光晕,仿佛深不见底的洞口长出了一圈发光苔藓。
黑暗中那些属于被吞噬时间线的哀嚎在这一刹那全部停了下来,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恰似深海中最古老的鲸在求偶时发出的吟唱。
永诞者回应了呼唤。
那颗被黑云包裹的恒星开始发光,穿透包裹在它表面的厚重肉层,从肉块的缝隙中渗出来,和永诞者眼睛的颜色一致。
它们撞在了一起。
那既是一场厮杀,也是一次交媾。
噬天巨兽的百首从所有方向同时咬向永诞者的肉团,一百张嘴同时合拢,从肉团上撕下一百块不同位置的血肉。
那些被撕下来的肉块在噬天巨兽口中仍不停挣扎,用新长出的嘴去啃噬噬天巨兽。
永诞者垂下的口涎在腐蚀星空,一根根舌头钻进噬天巨兽的身体里不断膨胀,如同被注入过量空气的气球。
噬天巨兽的蛇颈则开始向肉团的更深处钻探,那些倒钩状的獠牙在咬合的瞬间旋转,好似一百把同时启动的钻头,绞碎挡在前面的一切组织。
永诞者的肉团被钻出深不见底的孔洞,体液喷涌而出,在太空中凝结成一颗颗不断膨胀的液珠,每一颗内部都有一张正在成形的小嘴。
它们在液体中无声地呼唤,呼唤母亲,呼唤吞噬者,也呼唤一切可以回应的存在。
灰望着打杀在一起的两头噬天巨兽,“它们在干什么?”
“合为一体”,林子墨回应道,他同时悍然出手。
他已经观察得够久了,顿时化作一颗黑红色的流星。
火焰焚烧,灵能浩瀚,那些还在展开的高维度被强行压回微观。
他切入的角度恰到好处,从噬天巨兽与永诞者融合最深的那个位置穿过去,那是最接近一体化的位置。
那里的血肉已经分不清原本属于谁,噬天巨兽的蛇颈鳞片与永诞者的肉质层交织成了一片稠密的不断蠕动的过渡带。
过渡带的中央还在不断有新的器官从两侧同时生长出来,一只眼睛的角膜来自永诞者,虹膜却来自噬天巨兽,一处舌根嵌在永诞者的嘴中,舌尖却已经被噬天巨兽的獠牙咬穿。
归零之死的火焰将正在融合的噬天巨兽与永诞者强行分开,噬天巨兽的一百颗头颅同时转向插足的亡灵天龙,发出无声的咆哮。
归零之死连引力一起烧尽,然后噬天巨兽在火焰舔舐面前顿时开始啃噬自己。
它的饥渴永无止境,啃噬不到永诞者、那些璀璨的诸星,它就要开始吞噬自己。
噬天巨兽用自己没有被烧伤的头颅去咬那些还在燃烧的部位,獠牙咬穿皮肤,撕下血肉。
那些被撕下来的血肉有的还在燃烧着黑红色的火焰,在被吞入另一张嘴的瞬间就在那张嘴的口腔内部继续燃烧,烧穿了舌头和上颚,从那张嘴的后脑处重新烧了出来。
然而它的体型并没有因此变小,归零之死也烧掉了很多它的血肉,但是它的血肉又在无尽增殖。
“基因”这个概念在噬天巨兽这里已经具象化,上一刻的它作为遗传因子会诞生出下一刻的、全新的它,怎么样都像是完好无损。
在欧恩人口口相传之中,这是不死不灭的巨兽,它怒火中烧,它永无餍足。
噬天巨兽俨然成了死亡的偷渡者,归零之死一直占据着上风,但是噬天巨兽始终没有被彻底消灭。
林子墨改变了策略,归零之死的火焰开始焚烧噬天巨兽所在的世界本身。
在它曾经增殖过自身的每一个坐标上,在它每一次“存活”于此的可能性中,归零之死都在同时燃烧。
这是一场拉锯战,黑红色的火焰不断扩张,把整片战场染成一片没有边际的火海。
火海中,噬天巨兽的百首仍在疯狂地啃噬自己的身体,被它吞入腹中的血肉以更快的速度从它的躯干上重新长出来。
那些被归零之死烧掉的可能性正在凸显,噬天巨兽身上长出来的不再是完整的血肉,而是残缺的结构。
半截就停止发育的蛇颈,末端失去了头颅,只有一团还在蠕动的肉芽,犹如一根被掐断了芽尖的豆苗。
几片鳞片以后就再也无法分化的皮肤,鳞片下面的组织还是柔软的、未成熟的,永远也不可能硬化成真正的鳞甲。
长出獠牙但是没有口腔支撑的嘴,那些獠牙孤立地竖在躯干表面,周围没有嘴唇也没有舌头,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真空中,徒劳地做着咬合的动作,却什么都咬不到。
灰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一点插手的余地,纳米风暴在周身翻涌着,仿佛一只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的豹子。
“加油!林子墨!”她喊道。
“烧它脑袋!烧它左边第三颗!那颗嘴里刚才还在往外吐我没见过的——烧掉烧掉烧掉!右边那颗又长出来了!烧!”
归零之死的火焰烧得更旺了,越来越多的时空结构被卷入火海,焚烧与增殖之间的天平开始向一侧倾斜,指针向终结的方向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