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也在死亡,一颗原本还有几十亿年寿命的恒星在引力常数波动的峰值中急剧坍缩,快到让恒星外层的气体来不及被抛射成星云。
整颗恒星直接变成了白矮星,变化之突兀,仿佛这颗恒星的生命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时间线上硬生生撕掉了一截。
在星海联邦疆域的边缘,一颗郁郁葱葱的丛林行星上,一个尚未踏入星际时代的原生文明正处于他们的青铜时代。
这个文明的某个城邦刚刚铸造出第一把铁剑,城邦正在大宴诸位贤者,庆祝军队在三天前击退了邻邦的入侵。
宴席上,仆从们端着盛满果酒的陶罐在席间穿梭,美食的香气弥漫在大厅中。
常数波动抵达这颗行星时,天空骤然变成了紫色,那是大气层在高能粒子冲击下被电离时发出的辉光。
大地开始颤抖,将整座城市连同城墙一起顶向天空,地壳又突然向下凹陷,让那些刚刚被顶到天上去的建筑又从高处狠狠摔落。
王宫的石柱在第一次膨胀中拦腰折断,断裂的石柱砸穿了宴席大厅的穹顶,将诸多权贵一同埋在了碎石堆下。
整个宇宙都在经历死亡,就像在近身战中被捅出了数个窟窿,远远不足以致命,但是那些创口在汩汩流血。
一头太空鲸鱼已经生活了漫长时间,漫长到它身上的外壳堆积成了一座座移动的山脉,而面对死亡降临之时,它只能发出一声跨越星际介质的低沉吟鸣。
在这种时候,星海共同体确立的保护法显然无从庇护于它,因为诸多文明已经自顾不暇。
这场死亡来得如此突然、毫无规律可言,有的星系像是窗花一般被无情抹去,可是它的邻居又安然无恙,仿佛这种永恒会延续到宇宙真正的尽头。
或许一个生命的个体会对这场波及整个宇宙的灾难一无所知,但是放眼一个个文明的疆域,并不会出现那么多毫发无损的幸运儿。
科学家为物理规律的震荡而绝望,宇宙的闪烁似乎在向他们证明科学发展的一切基石都不过是相对稳定的时空之中的某一个特殊值,随时可能改变,或许就在下一秒。
然而这一切的源头,神国中央,林子墨与【轮回之终末】的对抗臻至顶峰。
虚境大能的战斗是宏伟意志的相互倾轧,所有事物都不过是表象,在紫色的圆环与黑红色的火焰相撞之下,本质是两种理念的碰撞。
一道无形的裂缝从相撞点向外延伸,沿着宇宙边界一路蔓延,横跨了数个超星系团的尺度。
裂缝的一侧是宇宙内部,另一侧则是虚境的无边混沌,破碎的时空结构从宇宙中向外飘出,在虚境中迅速冷却,变成了悬浮在混沌中的一片无名尘埃,连同其中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梦想都沉没在海底。
宇宙内部,在两个超星系团之间的虚空地带,一片没有任何天体、被所有文明遗忘的荒芜星域中,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那是一台机器。
它的本体是一个巨大的圆环,由某种哑光金属构成,外径大到足以套住一整个恒星系。
这台机器休眠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它的外壳上堆积了一层厚实的星际尘埃。
那些物质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宇宙射线反复照射,变成了一层坚硬的壳层,直到今天裂开。
【检索到‘轮回之终末’】
一道机械语音从圆环的核心处理器中发出。
【虚境再循环模拟器启动,检索权限者中……】
圆环的内圈开始旋转,时快时慢,一道无形的孤波从中心向外扩散,以远超光速的方式在宇宙中传播,扫描着整个世界。
【目录检索完毕,未识别到最高权限者,权限自动继承中……】
【检索到合法对象,‘帝国盟友协议’生效,权限移交中……】
正在忘我厮杀的林子墨突然接入了一道信息流,编码方式是如此的熟悉,正是标准的帝国语言。
不同于被图特帝国拿去使用的便携式以太相引擎,一度休眠至今的“虚境再循环模拟器”似乎更加完好,甚至给林子墨这个新权限持有者发来了一堆他看不懂的技术文档。
和拿到便携式以太相位引擎时一模一样,这都是帝国留下的造物,而时至今日,林子墨已经成了唯一的权限拥有者,每每想到这里,悲伤的可能性总会占据上风。
然而【轮回之终末】的意志在这道信号出现的时候发生了明显的震颤。
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或恐惧的情绪,或许可以将其称为神性。
紫色圆环的轮廓从宇宙边界上退去,毫不眷恋,神国中升起的太阳们也随之停止了冲击,黑红色的火光在边界上缓缓收敛。
虚境深处,【轮回之终末】的紫色光芒在混沌中明灭不定。
祂像极了一个老练的对手在棋局收枰之后,一边收拾棋子,一边对坐在对面的棋友说话:
“死灭之渊薮。”
“虚境在等待,我们亦在等待。”
“你的故事,何时才会像你一样迎来终结?”
那道低语消散了,仿佛远方山间古寺传来的暮钟的余韵。
宇宙边界的裂缝缓缓闭合,扭曲的星空恢复了正常,神战余波逐渐平息,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神国重归沉寂,虚幻小宇宙中的星河幻影重新变得柔和,黑红色的火星从荆棘枝条上飘落,落在灰白色的土壤中。
林子墨盘踞于神国中央,远远望着退却的同类,眼瞳中倒映着虚境之中那片翻涌不息的混沌。
“我会一直燃烧下去,直到终结一切终结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