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集会之中再度召开会议。
穹顶投射着实时更新的星图，代表合成女王疆域的灰色区域正在向内收缩，每一个灰色像素的消退都会在会场里激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片无主之地，如同退潮后露出的沙滩，每一片贝壳都等着被人认领。
然而这一次，联邦议会已经不在乎那些无主星系的归属，反正都是纳米风暴退却后的荒芜焦土。
灰风的纳米风暴每推进一个河系，战报中每多一行关于合成女王部队溃败的记录，压抑了太久的野心与仇恨就在联邦文明中增长一分。
星图中重点标注着欧恩复兴帝国的残余疆域，在合成女王败退以后，这个觉醒帝国也在重振旗鼓。
塞勒诺星际邦联的代表率先站起来，他用那双占据了半张面孔的巨大眼球扫过大厅里的每一张面孔。
他调出了一组全息影像，里面是塞勒诺母星被欧恩帝国的泰坦舰队轰炸的画面。
行星地壳被撕裂，熔岩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轨道上的殖民地被引力潮汐整个撕碎，碎片在行星引力井中坠落，海洋蒸发成笼罩全球的蒸汽云，数十亿塞勒诺人在蒸汽中化为灰烬。
“诸位代表，我在此提出一项动议。”
“欧恩帝国必需偿还血债，他们自诩优等种族，宣称要净化一切劣等文明。”
“在合成女王出现之前，他们屠杀了我们多少同胞？”
“现在合成女王的威胁正在消退，我们没有理由继续和这群刽子手站在同一条战壕里。”
塞勒诺代表关闭档案，眼球缓缓转向轮值主席。
“欧恩帝国在对抗合成女王的过程中损失惨重，泰坦舰队被摧毁大半，母星系至今还被纳米风暴围困。”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联邦与欧恩帝国在合成女王威胁下签署的停战协议，文件末尾的诸文明签名和徽记还在泛着冷光。
“我在此正式提议：星海联邦对欧恩复兴帝国宣战，趁其虚弱，彻底消灭这个文明，收回所有被侵占的星系，为所有牺牲的同胞复仇。”
大多代表沉默地坐着，表情复杂，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曾在欧恩帝国的入侵中失去殖民地和人口，但是他们同样清楚这份停战协议是联邦亲手签下的，而撕毁协议意味着联邦的信誉将一同蒸发。
赫墨拉工业联合体的代表站起身来，蝎尾状的节肢在灯光下晃动，慑人的毒液垂下。
“塞勒诺邦联的动议，赫墨拉工业联合体附议”，赫墨拉代表不急不慢地说道，“欧恩帝国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文明的威胁，他们事先已经做出基因阉割的罪行，肆意修改我们之中物种的基因序列，把一个个文明变成他们的奴隶。”
“我们现在不消灭他们，等他们缓过劲来，下一个被灭绝的就是我们。”
他用螯肢轻轻敲击桌面，补充道：“这自然也关乎正义，欧恩帝国在战争初期犯下的罪行，必须用他们的彻底覆灭来偿还。”
“正义？”，一向看不惯这些正在发言的文明，安诺提亚文明的代表发出了一声叹息，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结晶眼眸直视赫墨拉代表。
“你说正义的时候，眼睛里的贪婪比你的螯肢反光还要亮。”
“安诺提亚的代表，你们这些文明自诩清高”，赫墨拉代表冷笑道，“我们在现实世界里追求生存空间和科技进步，各走各的路。”
“现在我们要为死去的同胞复仇，收回被侵占的疆域，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贪婪？”
安诺提亚代表缓慢地说道，“我只是在说你们自欺欺人，塞勒诺邦联的复仇诉求很合常理，他们的文明被屠杀，母星被炸碎，他们的仇恨是灼烫的、真实的。”
“而你们？赫墨拉，你们不在乎复仇，你们在乎的是欧恩帝国的基因技术，甚至在盘算击败他们之后如何用他们的基因来改良自己的种族了。”
星际集会里骤然安静下来，赫墨拉代表的蝎尾在身后缓缓扬起，尾尖毒刺闪着寒光。
在座每一个代表都闻到了从赫墨拉席位上散发出来的渴望，混合着恐惧与向往，如同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既害怕坠入深渊又控制不住地往下看。
欧恩帝国自称完美种族、看不起其他外星物种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的完美已经到了让其他文明本能地恐惧的程度。
这份恐惧的根源绝非丑陋或狰狞，恰恰相反，欧恩人在每一个种族的审美框架内都呈现为最理想的形态。
植物类种族看到他们时，眼中是一片完美的植物群落，拥有最理想的组织结构，在风中摇曳的姿态让最古老的大树都自惭形秽，而石质类种族看到他们时则是完美的矿物结晶体，符合最和谐的几何比例。
这已是超脱基因层面的完美，欧恩帝国的种族已经越过了物种的界限，突破了有机与无机之间的壁垒。
他们就是一面活着的镜子，每一个看向他们的种族都会在镜中看到自己最理想的样子，然后避无可避地意识到自己与理想之间那道深渊般的差距。
这种美或许只是欧恩人的习惯，但是在其他文明眼中就是一件武器，它击中了每一个种族各自不同的审美，让那些站在欧恩人面前的异族第一反应就是嫉妒，或者恐惧，或者两者兼有。
这就是为什么某些文明不惜一切代价也想要获得欧恩帝国的生物技术，他们嫉妒欧恩人的完美，又渴望将这份完美嫁接到自己身上。
这种矛盾本身就足以让一个个文明发疯。
“安诺提亚文明投反对票。”
他转向轮值主席，继续说道：“我们的理由与上一次一致，合成女王尚未被消灭，她仍然盘踞在欧恩帝国的母星系，龙骸……或许应该称祂为亡灵天龙，祂和灰风的介入确实扭转了局势，但是战争的终点还远远没有抵达。”
“在这个时间节点撕毁与欧恩帝国的停战协议，意味着联邦将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与两个强敌为敌。”
“即使欧恩帝国已经被合成女王削弱，他们的残余战力依然远远超出联邦任何单一成员的军事实力，我们与欧恩帝国交手时的战损比数据，在座各位应该都记得那些数字。”
星际集会大厅里有几个代表低下了头。
“我并非为欧恩帝国的罪行辩护”，安诺提亚代表补充道，“我只是提醒各位，战争本身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如果联邦必须发动这场战争，至少应该等到合成女王被彻底终结之后。”
“如果我们现在撕毁协议，攻击欧恩帝国，只会让合成女王坐收渔翁之利。”
布尔贸易联盟的代表声音从对面席位传来，“安诺提亚的代表，你的谨慎在理论上是合理的，但是你的考量太保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