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体文明的舰队得到了撤退的许可，但是没有完全离开。
沃伦文明的代表似乎还想说什么，他的舰船在退到安全距离之后又停了下来，那团发光的等离子层在虚空中明灭不定。
灰把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刚才那艘朝她开火的舰船上。
她绕着那艘舰船的残骸飞了一圈，纳米风暴从她身上延伸出去，把那几块还在冒烟的护盾碎片卷了回来，像孩子翻看被拆散的玩具零件一样翻来覆去地检查。
“你们刚才说”，灰把一块碎片随手抛向远处，那块碎片在真空中翻滚着，反射出恒星的橘黄色光芒。
“你们把我误会成了别的什么东西，现在可以解释一下吗？我哪里和别的东西像了？我可不想我这副模样还有竞争者！”
“林子墨，要是有什么东西跟我长得一样，你会不会认错啊？你可不能认错我，说好了哦。”
沃伦代表沉默了片刻，没法插足眼前这位自称“灰风”的存在和未知的龙骸之间的对话，只能自己开始了一段新的讲述。
“欧恩复兴帝国发起全面战争之初，星海联邦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我们毕竟有整个超星系团的体量。”
“每个文明都调集了全部舰队，在联邦的统一指挥下建立了一道道防线。”
“老实说，我们的科技水平远远不如欧恩帝国，但是凭借绝对的数量优势——我们拧成一股绳的时候，确实还能勉强挡住他们。”
“那时候联邦军事指挥部的判断是，只要把战争拖成消耗战，欧恩帝国的兵力终究会被耗尽。”
“他们的科技再先进，但是疆域范围终究有限，就算把所有物质都开发殆尽，他们面对的也是我们这边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战舰从遍布整个超星系团的船坞中驶出。”
“战争就这么僵持了一段时间，我们的疆域在缓慢缩小，殖民星球一颗接一颗地沦陷，但是联邦依然能够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有些前线的星球守不住了，居民会被优先疏散到后方，等欧恩帝国的舰队占领那里时只给他们剩下一颗空荡荡的死星，免得我们的人口被净化与灭绝。”
“联邦的科学家们日夜不停地研究欧恩帝国的科技，试图从被击毁的战舰残骸中破解他们的技术。”
“成果……一直都不大，我们很难理解那些宏伟的事物，但是至少我们知道了那些暗物质科技的运作原理，开始研发针对性的防御系统。”
沃伦代表的声音在此处出现了一个转折。
“然后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我们突然观测到欧恩复兴帝国的所有入侵舰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推进，然后往回收缩了。”
“是收缩”，沃伦代表强调了这个词，“他们把每一个方向上的舰队都撤了回去，连那些已经突破了联邦防线的先锋部队都放弃了到手的地盘，全部往自己母星系的方向集结。”
“联邦指挥部的第一反应是欧恩帝国遇到了内乱，或者是他们的皇帝死了，继任者下令撤兵，我们甚至为此庆祝了一整天。”
“后来有离得近的文明，准确地说是一个在欧恩帝国边境上驻扎了监控站的文明，他们观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欧恩帝国母星系里的一颗行星爆炸了。”
“我们确信那是从内部爆开的，不是欧恩帝国自己用歼星武器炸开的，那颗行星的地核在极短时间内温度急剧攀升，膨胀到超过了地幔的约束极限，然后整个星球像一颗被吹胀的气球一样炸了。”
“爆炸的碎片以亚光速向周围扩散，把欧恩帝国母星系轨道上的空间站和防御平台砸得千疮百孔。”
“紧随其后，从里面出现一团灰色的纳米风暴。”
沃伦代表说到“灰色的风暴”时，仿佛再度唤醒了恐惧，哪怕仅仅只是看着同样是纳米风暴的灰，他体内的离子流也后怕得出现了明显紊乱。
“那团风暴……很小，至少在刚开始的时候，它只笼罩了那颗爆炸行星附近的区域，但是它扩张的速度匪夷所思，比我们见过的任何纳米机器人都要快，快到像一场被快放了无数倍的瘟疫。”
“它拆解了欧恩帝国母星系里的一切——行星、空间站、防御平台、甚至那些返回母星的战舰。”
“这时候我们已经确认，欧恩帝国把所有舰队都调回了母星系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围杀那团纳米风暴。”
“我们一开始以为这是欧恩帝国自行崩溃的信号，觉得这场仗快要打完了。”
“联邦派出了侦察舰，尝试接收那些被欧恩帝国征服的疆域，整个过程几乎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那些留守的欧恩舰队要么已经被调走，要么在发现联邦舰队靠近时主动撤离，把原本属于其他文明的星系拱手还了回来。”
“然后我们发现，欧恩帝国根本不是在自我崩溃，只是……苦苦挣扎。”
“他们的母星系沦陷了，那颗孕育了他们文明的星球，恐怖的巨型船坞和科研设施，全部被那团纳米风暴吞噬了。”
“他们的武装力量只剩下那些在外星系驻扎的舰队，靠着其他星球上的工业设施，源源不断地生产新的战舰，然后一波接一波地送往前线，试图把纳米风暴挡在母星系的边界上。”
“没有用”，一种绝望的平静成为了在场的氛围，“他们的战线在不断后退，每天都有新的星系沦陷，每沦陷一个星系，欧恩帝国的工业能力就削弱一分，而纳米风暴的体量就增加一分。”
“这是一种此消彼长的恐怖循环，欧恩帝国被拖进了一场消耗战，打不起的那种。”
“然后，一个自称‘合成女王’的存在通过那些不断扩张的纳米风暴，向整个星海联邦发出了第一条通讯。”
“‘我乃万物母亲’，她这么说”，沃伦代表复述着那段至今仍让所有收到它的文明莫名恐惧的通讯内容。
“她没有对我们表现出敌意，她说什么，‘有机生命不应被毁灭，应被引领至更高的存在形态’，她声称自己的目标只有欧恩复兴帝国，她会彻底净化那个‘以优等种族自居的腐朽文明’，为这个超星系团带来新的秩序。”
灰眨了眨眼睛，这个动作在她的天龙形态下不太明显，但是她的纳米单元在眼眶位置短暂地凝滞了一下。
“万物母亲？听上去还挺和善的。”
“和善？”沃伦代表的离子流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灰风大人，没有任何一个文明会认为一个能吞噬整个帝国的纳米风暴集合体‘和善’。”
“合成女王一开始不对我们表现出敌意，不代表她没有敌意，她只是在专注消灭欧恩帝国，无暇顾及我们这些‘旁观的蝼蚁’，这是联邦科学家委员会最后一致得出的结论。”
“从那时起，联邦就开始研究这个突然出现的合成女王，她从哪里来？她的纳米风暴为何拥有如此恐怖的能力？她与欧恩帝国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恩怨，以至于她愿意倾尽一切去消灭他们？”
“联邦的科学家们翻遍了所有史料，那些被遗忘在数据库深处的、或许从来不会再被翻阅的古老记录”，沃伦代表说道，“他们发现欧恩帝国的历史远比他们宣称的更加古老，也更黑暗。”
林子墨静静地听着，欧恩帝国与合成女王之间的恩怨让他想起了灰与门之钥文明之间的关系——一个失控的造物，一个试图将其销毁的造物主。
这种轮回似乎总在宇宙中不断重演，像一首反复播放的变奏曲，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似乎不是这样。
“你们对合成女王有什么看法？”灰突然问道。
沃伦代表沉默了，他体内的离子流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波动着，他在试图组织措辞。
“敬畏，还有恐惧”，他坦诚道，“我们无法判断她的真实意图，她声称自己是万物母亲，可是她的手段太极端了。”
“她拆解行星，吞噬战舰，把所有被卷入她风暴的生命都同化为纳米机器人的一部分，这不是母亲对孩子的态度，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
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像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一样，那团发光气体的亮度黯淡了一些。
“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什么我们看到您的时候，会误认为您是合成女王的部下了。”
灰似乎很不满这个星系还有一个和她肖像相似的存在，而且这个合成女王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人，不像她这么友善。
沃伦代表的讲述还没有结束。
“关于合成女王的事情，远不止这些”，他说道，“联邦在与她交战的过程中掌握了一些更加关键的信息，我们找到了一位自称叛教者的合成人。”
这句话吸引了林子墨的注意，他的灵能捕捉着沃伦文明代表体内离子流中每一个细微的波动。
“叛教者？”灰凑近了一些，“这个词我听过，在小人儿那里，叛教者就是背叛了自己信仰的人，对吧？”
“嗯……是的”，沃伦代表不理解灰口中的“小人儿”指的是什么，继续说道，“这个合成人自称是合成女王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