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奇美拉怪物。”
泰伦斯如此评价眼前这棵贯穿天地的巨树。
固态地核在他脚下旋转,铁镍结晶在高压下呈现出致密的六方结构,而巨树的根就扎在这里。
泰伦斯看见那些根尖从四面八方伸向行星地核,好似一群围着尸体啃食的蠕虫。
根尖表面的暗绿色结晶层在地核的高温下呈现出半熔融的状态,粘稠的、形似玻璃溶液的物质从表面缓慢滴落。
巨树每时每刻都在把地核的热能转化为有机质合成的能量,地幔矿物被转化为根系的建筑材料,各种离子顺着根系的木质部导管向上输送,在树冠层重新结晶成新的叶片与枝干。
它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一整颗星球的生态系统都是器官的延伸,地下那些千奇百怪的共生生物不过是它体内运转的细胞。
泰伦斯把手掌朝着地核按了下去,灵能从他身体里面涌出,这是心灵干涉现实物质的伟力。
第一条主根被扯了下来,根尖与地核之间那些附着结构在撕裂时发出高频尖啸,在液态外核中形成了无数细密的气泡。
气泡在高温下急剧膨胀,超过了液态金属的约束极限,气泡顿时炸开,把周围的外核物质炸成向外飞溅的金属射流。
第二条主根被扯下来,第三根,第四根,泰伦斯仿佛就是花园里的园丁,正在修剪枝桠,拔除那些缠绕的藤蔓。
他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拔出来,地核留下一个个凹陷的、边缘还在不断向内坍塌的伤口,能看见铁镍晶体被撕裂后留下的参差不齐的断面,在高温下迅速熔融。
巨树为这种酷刑反抗,那些被拔出的根没有死去,它们在液态外核中疯狂扭动,根尖表面的暗绿色结晶层在扭动中剥落。
根尖前端裂成数瓣,每一瓣的边缘都长出了锯齿般的角质突起,裂瓣在液态外核中张开,张到最大时呈现出类似深海鱼类捕食时的、能吞下比自己体积更大的猎物的姿态。
它们把泰伦斯围在了中间,根系从所有方向同时扑向泰伦斯,角质突起在液态外核的高温中变成了暗红色,散发出车间里烧红的铁锭浸入淬火液时的刺鼻气味。
泰伦斯看着那些根系,眼中火光大亮,灵能喷涌而出。
第一根扑到泰伦斯面前的根尖在距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停住了,裂开的组织开始被迫向回卷曲,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
这抹异样的灰白色从尖端向外蔓延,速度均匀而稳定,宛如墨水在吸水性极好的纸张上洇开。
那种角质突起正在变成石头,从有机质转化为无机矿物,仿佛化石形成过程被加速了无数倍。
其他根系在第一轮受挫之后同时停止了进攻,它们在原地开始自我复制,形成层的细胞分裂速度在短时间内提升了数个数量级。
根系的直径在膨胀,速度快到表面那些嫩绿色的结晶层来不及跟着扩张,结晶层被撑裂了,露出下面新生的柔软组织。
柔软组织在接触到液态外核高温的瞬间就被烫得剧烈收缩,收缩时发出湿皮革被火烤似的吱吱声。
泰伦斯没有给它们时间,他收回了凭空按在地核上的右手,双手在胸前合拢。
手掌皮肤之间那些刻面相互咬合,如同无数个精密的齿轮啮合在一起,倒映的光点在啮合的瞬间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泰伦斯把握在一起的双手缓缓拉开。
一道黑红色的裂隙在他的双掌之间成型,裂隙边缘呈现出参差不齐的、被撕裂的羊皮纸边缘一样的毛糙质感。
这道裂隙在不断向外延伸毛细血管般的分支,分支延伸到哪里,哪里的物质就会黯淡下来,包括炽热的液态外核。
那些正在膨胀的根系仿佛受到了大质量天体的引力捕获,被迫朝着裂隙的方向偏转,宛如一群趋光性的浮游生物被一盏灯吸引。
裂隙在吞噬它们,当根系触碰到裂隙边缘那些脉动的分支时,前端那几瓣裂开的组织开始向内合拢,姿态像一朵花在日落时收拢花瓣。
花瓣合拢的过程中,表面的嫩绿色结晶层开始褪色,从嫩绿变成灰绿,又从灰绿变成灰白,最后变成没有任何颜色的、石英砂般的透明质感。
正在增殖的细胞全部静止了,染色质凝集成一团团不规则的、好似揉皱的纸团般的深色块状物。
根系从内向外开始崩解,木质部导管里那些流动的高温树脂失去了压力,从导管壁的缝隙中渗出来。
渗出的树脂在接触到液态外核时瞬间汽化,汽化产生的气体把导管壁撑裂,裂口沿着导管的纹理延伸,把整片根系撕成了被拆散的绳索般的纤维束。
死亡的境地在此降临,把万物化为透明的飞絮,裂隙吞噬根系的速度超过了巨树再生的速度。
从地核深处钻出来的新根越来越少,越来越稀疏,其他根系开始撤退,保持着一种鸟群在空中转向时的协同姿态。
泰伦斯收回了双手,那道黑红色的裂隙在他的手掌之间缓缓闭合,裂隙边缘那些延伸出去很远的分支从已经被分解了一半的根系内部抽离,宛如吸管在几乎空了的杯底吸吮最后一点液体。
裂隙完全闭合了,泰伦斯的双手摊开,掌心只剩下一小片还在旋转着的暗红色光晕。
他抬起头,大量地核物质在他头顶流动,那些被巨树放弃的根系残骸在液态外核中悬浮着,表面的暗绿色结晶层已经完全褪色,变成了灰白色的浮石般的多孔结构。
泰伦斯开始上浮,灵能在他脚下形成一圈不断向外扩散的、喷气发动机工作似的推力波纹。
巨树在上面等着他。
地壳底部,在过渡带的上方,巨树编织了一张网,无数根粗大的矿物柱向下延伸,宛如倒悬的天空化作赌桌,上面摆放着越堆越高的筹码。
打制石器似的不规则棱角在柱体上相当锋利,矿物柱之间的空隙被一层致密的、蛛网般的有机质薄膜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