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洋舰穿过超空间航道的出口。
“泰伦斯大人”,舰长的声音传来,“我们已经进入翡翠陵墓所在的恒星系,空间传感器捕捉到了行星轨道的实时影像。”
“放到主屏上”,泰伦斯此时站在舷窗旁边。
在影像之中,翡翠陵墓悬浮在恒星的光芒之中,它是一颗安静的、绿意盎然的星球,从太空中看去像一颗镶嵌在黑丝绒上的祖母绿宝石。
连绵不绝的雨林覆盖了陆地的绝大部分面积,云层在行星表面缓缓移动,云层的影子掠过雨林时,雨林的颜色会短暂地加深,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墨绿,又在云层移开后恢复成原来的翠绿。
安静,平和,生机勃勃。
曾经它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翡翠宝珠。
人类文明的第一批开拓者满怀希望地踏上这片土地,其中大部分永远留在了这里。
泰伦斯注视着屏幕上的影像,他看见了美丽之下的东西。
“人们啊”,泰伦斯低沉地说道,“我来带你们回家了。”
巡洋舰开始向翡翠陵墓靠近,灵能屏障在舰体周围展开,随着距离靠近,他们很快就检测到了星球上面极其浓郁的植物促生素,浓度比“开拓者”号科考船报告中记录的数据又上升了一截。
“它知道我们来了”,泰伦斯骤然说道。
舰长愣住了,“您说什么?”
“那里”,泰伦斯没有解释,反而伸手指向主屏上的一个位置。
那是一片位于赤道附近的大陆,雨林的密度在全行星范围内不是最高的,但是那片雨林的颜色比其他区域更深,深到接近黑色。
“锁定那个坐标,我要下去。”
“大人,您要一个人下去?”舰长踌躇地提出建议,“这颗星球太危险了,我们还是派地面部队跟您一起去吧。”
“不用”,泰伦斯摇了摇头,“你们帮不了我,就在这里等着。”
泰伦斯转身朝着机库走去,那里负责空投舱的船员已经接到了舰桥的指令,正在对空投舱进行检查。
然而泰伦斯并没有走进空投舱,他直接走向舱室另一侧的闸门,那是用于舰外作业的出舱口,平时只有进行舰体外部维修的工程人员才会使用。
“泰伦斯大人!”船员从背后追了过来,“您不需要空投舱吗?”
泰伦斯在闸门前停下脚步,对跑过来的船员说道:“打开闸门。”
船员只犹豫了一下就选择听从命令,他的手在控制面板上颤抖着输入了开启指令。
人类文明的技术已经发展到可以允许具有气压的环境直接朝着太空敞开,气体都被约束在了舱室里面,外面就是广阔冰冷的太空,一片深邃。
行星的弧线占据了大半视野,弧线表面覆盖着连绵不绝的、墨绿色的雨林,恒星的光芒从行星背后照过来,在大气层边缘切出一道极细的、蓝绿色的光弧。
泰伦斯一步踏出闸门,走入太空之中。
真空与低温似乎都没有对他造成影响,身上那些刻面把恒星的光芒折射成无数道向四面八方散射的光线,形成一圈类似日冕的金色光晕。
泰伦斯目视了一会儿眼前的形象,然后开始坠落,一如从大气层中跳伞的极限运动爱好者。
他不满足于重力加速度,用灵能在自己身后制造了一个持续施加推力的力场,推着他向行星表面加速移动。
舰桥主屏上,代表泰伦斯的生命信号光点正在以一条近乎垂直的轨迹刺向行星表面,屏幕上显示的速度读数正在飙升。
泰伦斯不断向着行星表面坠落,而这颗行星也感受到了他这位不速之客。
在泰伦斯进入大气层之后,剧烈的摩擦让他周围形成了一道火流,他如同一颗陨石正在坠向大地。
天空露出来了,变了颜色,从澄澈的淡蓝色变成了炽烈的橙色,仿佛一块烧红的铁板从地平线的一端铺到了另一端。
形似日落的色彩是大气层里储存的某种物质被释放了出来,产生了极其强烈的电荷分离。
一道晴天霹雳落了下来,直接劈在坠落的泰伦斯身上,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短暂刺目的亮白色轨迹。
泰伦斯的身体被闪电吞没了,但是电流没能穿过他的身体,把他化作导体。
第二道闪电,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的闪电从天幕上劈下来,它们不再局限于单一的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劈向泰伦斯。
整片天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放电的电极,闪电与闪电之间的间隔短到几乎连成一片,形成了震耳欲聋的、仿佛整个行星都在嘶吼的轰鸣。
泰伦斯在这片闪电森林中向下坠落,犹如一把刺穿层层网兜的尖刀。
地表大陆上,整片雨林剧烈地摇晃起来,那些擎天巨树的树干像被风吹过的草茎一样弯曲又弹直,腐殖质层仿佛被煮沸的粥一样翻涌起来。
树冠层开始收缩,那些擎天巨树正在主动把自己从地壳里拔出来,它们的根系从土壤和岩石中抽出,发出类似无数根缆绳同时被拉断的、震耳欲聋的巨响。
树干在根系抽出后开始向地壳深处缩回去,如同一株株被鼹鼠偷走的蔬菜,大片大片的雨林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
从赤道开始,绿色宛如退潮的海水一样朝着两极方向撤退,露出下面的真正地表,那是一层灰白色的、类似骨骼的坚硬物质。
无数根系从地下破土而出,交织成一个远比山脉更加巨大的巢窠,内壁布满了锋利的尖刺和粘稠的消化液,散发着刺鼻的腐蚀性气味。
泰伦斯不闪不避,正面撞了上去,在盘根错节的巢窠之中直接撞出来一座竖井。
密密麻麻的根须在井壁上交织成一层又一层不断蠕动的网状结构,根须表面分泌出粘稠的、泛着暗绿色荧光的汁液,汁液沿着根须向下流淌,形成无数道缓慢移动的发光水痕。
泰伦斯的坠落速度完全没有降低,哪怕他已经抵达地表。
灵能力场还在持续施加推力,推着他向地壳深处前进,土壤在泰伦斯撞上去的那一刻就分崩离析,而岩层也在退让,在灵能的压迫下从固态变成了接近液态的、如同被加热到接近熔点的蜡般的可塑状态。
岩层向两侧翻涌,在泰伦斯的坠落轨迹周围形成一圈不断向上翻卷的、冷却中的熔岩浪花。
泰伦斯轻松穿透了地壳,在他的力量面前,坚硬的岩层不比泡沫更加难以穿过。
在这种冲击之下,全球同时爆发了地震,地震波从泰伦斯的穿透点向四面八方传播,所过之处,大陆板块像被重锤砸中的冰面,从震中开始向外崩裂。
裂谷在地表上撕开,从穿透点一直延伸到大陆架边缘,海水倒灌进裂谷,在接触到裂谷深处涌上来的地幔物质时瞬间汽化,炸成无数团白色的、急速膨胀的蒸汽云。
天空变成了暗红色,被撞击和地震激发的火山灰扩散,把整颗行星的黄昏变成了压抑的、老旧铁器表面锈蚀层似的。
泰伦斯经过地壳与地幔的交界处,他的坠落已经把地壳击穿了,山岭化作深渊。
一个边缘还在不断向内坍塌的巨坑从他的头顶一直延伸到地表,在这座个人伟力创造出来的深井上,地层的剖面清晰可见,每一层岩石的颜色、纹理和矿物组成都不同,仿佛一本被翻开的、记录着这颗行星漫长地质历史的书籍。
在穿透地壳以后,一个地下世界在泰伦斯眼前展开。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黑暗和荒芜,反而一片光明。
树根似乎无穷无尽,泰伦斯看见树根衍生出了大量次级根,表面那些纤维状的缝隙里生长着无数形似真菌的子实体。
子实体的伞盖是半透明的,内部充满了生物发光的液体,液体的颜色从淡蓝色到深紫色不等,在幽暗的地下空间中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照亮了这个地下世界。
光芒在次级根表面投下了大片大片色彩斑斓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子实体内发光液体的缓慢流动而不断变化着形状和颜色,让整个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一座被彩色玻璃穹顶覆盖着的、无边无际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