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听过这些言论,这些词在难民群体里口口相传,越传越广,越传越偏离原本的含义。
最初只是那些在灵能灾祸里失去家园的难民发现亡灵天龙巡游过的星系不会再有恶魔靠近,于是他们拖家带口地涌向那些星系。
他们把那些星系称为净土,把亡灵天龙视为庇护者,因为祂的存在本身就能让恶魔退避,就像森林里的动物会在雷暴天气里躲到最高大的那棵树下。
现在雷暴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动物涌向那棵最高大的树,它们挤在树根周围,为了争夺一小块不会被雨淋到的地面相互撕咬。
树没有驱赶它们,也没有接纳它们,树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树冠承受着所有的闪电,动物们不知道树能撑多久,它们只知道在树倒下之前这里是整片森林里唯一不会被雷劈死的地方。
“基金会怎么处理这些难民”,塞拉问道。
“暂时安置在边境的几个荒芜星系里”,卡伦说,“基金会提供了基础的生存物资和医疗援助,但是难民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他没有说的是,殖民星区的总督们对这些难民也有怨言,边缘星区才刚刚从董事会的高额赋税里喘过气来,殖民地的居民们还在适应新的税收政策和土地分配方案。
现在突然涌入大量愿意用更低报酬换取居留权的外来劳动力,本地居民的不满情绪正在发酵。
已经有殖民星区的议会向总裁办公室提交了限制难民入境的法案草案,措辞委婉,但是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把他们挡在外面。
卡伦把草案压了下来,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还没想清楚怎么处理这件事。
基金会不是慈善组织,它的本质是一个以利润为核心的贸易帝国,接纳难民从商业角度看是纯粹的亏本买卖。
然而这些难民代表的是超星系团内广大的星际文明,不乏和曾经的汉博利亚协约体同等地位的存在。
大部分难民是逃来的,但是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是趋吉避凶的星际贵族,他们甚至提出在基金会内部购买地产,卡伦必须考虑那些贵族的影响力。
卡伦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基金会的商业思维限制了他的视角,如果基金会已经成为亡灵天龙的眷族,是否可以睥睨所有外在的影响力,完全不用有所顾忌。
那会是何等辉煌的光景?
塞拉并没有对此发表意见,而卡伦知道塞拉的立场,在自己文明之外,蜂群只关心两件事:恩主的意志和人类文明的未来。
其他文明和生命在塞拉的优先级列表里排在这两件事之后,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是蜂巢思维的本能,一个蜂群只有一个巢母,巢母只对自己的子代负责,其他蜂群的子代是竞争对手、潜在的威胁。
塞拉被亡灵天龙赋予了自由意志之后学会了和周边文明和平共处,学会了贸易和外交,尊重其他生命的生存权利,但是她内心深处那根最核心的、决定了蜂群一切行为的逻辑链条没有变。
恩主是第一位的,人类文明是恩主钦点的眷族,所以也是第一位的,其他都排在后面。
“我会继续关注人类文明的动向”,卡伦站起身,“一旦屏障出现变化,基金会的第一批援助物资可以在短时间内运抵。”
“保重”,卡伦说道,这个词在基金会的商业谈判里从来不会被使用,它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不能换来任何让步和利益,但是此刻这是卡伦的真心实意。
塞拉的触角轻轻竖起,“您也是,卡伦总裁,请保重。”
会晤在告别中结束了,塞拉控制子体将卡伦送回外交舰的泊位,生物港口那些固定着舰体外壳的触须一根根松开,触须末端分泌的粘液拉出细长的丝线,断裂时发出琴弦崩断似的轻响。
外交舰船缓缓脱离港口,驶出了活化行星的轨道,卡伦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被菌毯包裹的星球在视野里一点点缩小,那些孵化巢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失去了立体感,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不断变化着深浅的紫色。
护航的生物战舰从行星阴影里浮出来,它们的外形在不断变化,卡伦注意到其中一艘的甲壳表面多了一层细密的鳞片结构,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泛着淡紫色的荧光,按照某种节奏明灭。
这艘生物战舰在舰队离开主巢星系之后还在继续变化,甲壳的颜色逐渐转淡,最终变成与星空背景几乎融为一体的颜色,体温也在下降,降到了与宇宙背景辐射相差无几的冰冷。
这是一艘正在进化隐形能力的战舰,进化的过程不是发生在某个基因实验室里,而就是在航行的途中,在它自己的甲壳里面。
卡伦想起了飞升计划,他眼前这一幕又何尝不能称为蜂群正在进行的基因飞升。
他现在看到的是基因技术的另一条路,塞拉没有坚持走克隆路线,或者说她走完了一段,然后头也不回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卡伦注意观察过蜂群对于子代的培养,速度快得不正常,必然是克隆技术的某种应用方式,基金会也会类似的技术。
改造编码基因,让染色体在同一个周期内能多次增长,这种技术保障了在广泛使用克隆仓的情况下有机人口的增长速度得到极大提升。
然而蜂群文明已经悄悄跨过了那道从“量”到“质”的门槛,卡伦一直在关注这个和人类文明同行的文明,谍报为他提供过蜂群子体的基因图谱。
那些枯燥精细的图谱在基因专家眼中呈现出了丰富多彩的模样,每一次采样之间的变化都在展现蜂群文明的进化痕迹。
专家们告诉总裁,蜂群正在把复制过程中产生的冗余序列剔除掉,那些在无数次复制中积累的突变被修复干净,每一段基因都压缩到了最精简的状态。
不再为了增加数量,而是为了强化每一个子代的先天能力,这是去芜存菁的纯化路线。
卡伦为此沉默了很长时间,基金会曾经被汉博利亚协约体压制了太久,只能在自己能触及的技术路线上不断深挖,把克隆技术挖到了极致,直到再也挖不出新东西的深度。
“时代变了”,卡伦感慨道,“一个蜂群文明都在走向基因飞升,而基金会除了体量,还能剩下什么呢?”
他把目光从护航的生物战舰上移开,再次看向窗外的星空。
星空依旧浩瀚,无数星辰在黑暗中闪烁,可是卡伦知道,这片星空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星空了,亡灵天龙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旧有的秩序,并且这种新时代来临的影响正在切实深入每一个身处潮头的文明。
在这个新时代里,不进则退,如果基金会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迟早会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
基金会必须在卡伦手中重新变得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