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的舰队停泊在蜂群主巢星系的边界外。
主巢行星在舷窗外越来越大，卡伦上一次看到这颗星球还是在基金会的观测报告里，那时候它只是一颗被菌毯包裹的岩石行星，表面布满孵化巢和生物炮台，仿佛一颗泡在防腐剂里的器官标本。
现在它变了模样，颜色从暗紫色褪成了更浅的灰紫色，宛如一匹老旧的绸缎，孵化巢的数量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规整的生物建筑群。
那些建筑像是从菌毯里长出来的骨骼，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膜，膜下面有液体在流动。
穿梭机被引导到一座低轨道平台，和所有建筑一样，平台是活的，卡伦踏出舱门时脚下踩着的甲板带着接近体温的温热，还有脉搏般的微弱律动。
这种触感让他想起基金会总部那些用基因工程技术复原的古老苔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雨后泥土与蜂蜜混合的气味。
一位使者在平台出口等他们，向卡伦微微躬身，这是类似人类文明的礼节，在全面交流之后，人类文明的文化在蜂群之中蔚然成风。
“卡伦总裁，母亲正在主巢腔室等您。”
卡伦穿过平台的通道，通道壁里能看见里面密布的血管状管道，管道里流淌着发光的液体。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蜂群子体安静地站立在通道两侧，他们的体表都覆盖着淡淡的灵能光晕，随着卡伦走过而微微颤动。
主巢腔室在行星地壳以下很深的位置，卡伦乘坐的生物升降机沿着一条垂直的竖井下降，他能透过升降机的透明壁膜看见竖井两侧层层叠叠的腔室结构。
最上层的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孵化腔，幼体在透明的茧膜里蜷缩着，形态还在不断地微调，其下的培养腔里半成体被浸泡在粘稠的营养液里，身体结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触须从腔室顶部垂下来扎进他们的身体。
蜂群正在蜕变，这不是卡伦第一次见到在基因技术上专精的文明，基金会自己的克隆技术也算基因工程的一条分支，但是他从未见过这么快的进化速度。
在基金会的情报记录里，塞拉的蜂群从获得自由到现在，对于一个文明而言不过是很短的时间，已经从一个只会复制主巢模板的掠食文明变成了能自主设计基因序列的定制进化文明。
升降机停在了地幔与地核交界的位置，舱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温热的、带着甜腥味的气流。
主巢腔室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卡伦看见了宿居在里面的庞大躯体：类人的上半身，珍珠白色的皮肤，下半身与茧膜融为一体，无数条神经索从腰部延伸出去扎进腔室壁的血肉组织里。
那是巢母塞拉的本体。
“卡伦总裁”，塞拉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无数声音重叠的低语，“抱歉只能用这种方式将您请来会面，我的本体已经与主巢行星完全融合，无法移动。”
“无碍”，卡伦点了点头，“感谢您允许我进入主巢星系。”
腔室从另一边生长出来一个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卡伦踏上去时绒毛会轻轻卷曲裹住他的脚底，又在抬脚时松开，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
平台中央摆着一张同样从腔室壁上长出来的桌椅，桌面平整光滑，呈现出骨瓷般的乳白色。
“请坐。”
“我已经注意到人类文明的母星系被封住了”，卡伦坐下以后，没有绕弯子，直入主题，“在此之前种种观测都看不见那个星系，只能用最原始的可见光波段观察。”
“我们的探测信号进不去，也没有检测到任何从里面传出来的信号。”
塞拉点了点头，“我的孩子们也试过了，恩主的火焰对所有试图穿过它的都一视同仁，包括观测这种量子行为。”
“泰伦斯大人和霍华德将军还在里面”，塞拉的暗紫色眼瞳里翻涌着碎光，“他们动用了恩主留下的火种，那是最后的武器。”
卡伦沉默了一会儿，他知晓人类文明为何会遭遇外敌入侵，基金会拦截了不少来自其他河系霸主文明的舰队，最终能够抵达人类文明母星系的都是从另一个方向上过来的。
然而卡伦并不知晓关于火种的事情，他在此刻更加意识到，比起人类文明和蜂群文明，已经向亡灵天龙投诚的基金会终究还是没有进入核心圈子。
卡伦对泰伦斯印象深刻，现在这个人把自己和火焰关在了一起，他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景象，想象力在那道火焰屏障面前碰了壁。
泰伦斯用自己的身体解放了火种，他还活着吗？如果他活着，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带来了新的科研援助”，卡伦转到了新的话题，“我们承诺过向人类文明全方位开放科研技术，他们应该已经吸收了第一批基础技术，这就是第二批援助。”
“您比上一次更大方了”，塞拉看了一遍卡伦出示的技术条目。
“基金会是人类文明的坚定盟友”，卡伦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条坚不可摧的物理定律，“现在也会是蜂群文明的盟友。”
他打开星图，上面是他们所在的河系，如今被标注为红色的疆域正在一点点被基金会的版图蚕食。
“这些都是参与过围剿行动的文明”，卡伦指着那些红色疆域，“基金会会继续履行承诺，我的军团正在进军，若能有幸，我愿将其称为一场圣战。”
卡伦依旧措辞严谨，他渴望称呼亡灵天龙为主，但是没有得到承认之前，基金会还是没有资格与人类文明和蜂群文明并称。
种种行为都是在表露忠心，而巢母塞拉作为更核心圈子的成员，卡伦也想要争取她的支持。
基金会已经向整个河系发布了正式通告，宣称人类文明是基金会永远的盟友，河系内所有文明的星图都更新了，明确标注了人类文明的疆域，这个在大家之中名不见经传的成员已经正式走上了星河的舞台。
塞拉的暗紫色眼瞳凝望着卡伦，“您做得很好，恩主会看到的。”
看见卡伦这样献上忠诚，塞拉何尝不会想到自己，就像泰伦斯此前调解塞拉的心理一样，她现在看待卡伦也是同样的态度。
“还有一件事”，卡伦收回思绪，“基金会最近在河系边缘接收了大量星际难民。”
“这些难民来自不同的星系群，大部分是因为灵能灾祸失去了家园的文明残余，边境哨站的移民官已经连续工作了很多个周期，依然处理不完积压的入境申请。”
“我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有一批难民试图穿过蜂群的控制区域前往人类文明的母星系，被我的孩子们拦了下来。”
“他们说那里是净土、无垢之地，是恩主，亡灵天龙庇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