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理性的角度来说,信徒与神明之间,最基础的关系是一种单向的契约”,泰伦斯继续说道,此刻他好似一位社会学的学究,而不是一位位高权重的教主、信仰领袖。
“我们向主献上信仰,献上虔诚,最开始不是为了从主那里换取什么,而是为了给自己的灵魂找一个归宿,给自己的前路找一个方向,给自己的生命找到一种可以被说得清、道得明的意义,在古典时期,这种信仰给予我们希望。”
“我们相信主的指引,相信主的真理,这份相信让我们面对凛冬也不绝望,这就是单向契约的意义,我们因信仰而获得救赎,而主并不需要我们来成就什么。”
塞拉怔怔地看着泰伦斯,她在思考自己这份对恩主的感恩之情与竭力回报,是否算作一种交易而非信仰。
“那……现在的人类文明与恩主之间是什么关系?”塞拉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或者说对于高度集成的蜂群文明而言,社会学的经验是少见的。
“人类文明出现过各种各样的信仰,本质上信仰的是抽象的符号,无论这个符号表现出人形或者某种大自然的原始力量。”
“同那些虚构的信仰不同,死亡派历代先贤都很清楚我们信仰的原点,我们信奉的主是真实存在的。”
“当神明愿意俯身回应信徒的信仰,愿意引导信徒的道路,愿意将自己的荣光与恩赐洒在信徒的身上时,这份单向的契约就变成了双向的奔赴。”
“这就是人类文明最幸运的地方,我们信奉的主不是一个冰冷的符号,而是实实在在的,与我们同在的天父。”
塞拉久久没有说话,她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门外,看着门内的风景,羡慕着门内的温暖,却从来没有真正推开那扇名为信仰的门。
“泰伦斯大人,谢谢您”,良久之后,塞拉才缓缓开口,“离侍奉恩主的道路,我还差得很远。”
“不必妄自菲薄,塞拉”,泰伦斯摇了摇头,“感恩是信仰的起点之一,哪怕信仰的起点往往源自绝望。”
“你对主心怀感恩,已经走在了正确的路上,比那些自称虔诚的狂信徒更加正确,也不必羡慕人类,我们的信仰之路是坎坷的。”
塞拉为此不解,“泰伦斯大人,恩主对人类文明的恩宠如此隆重,你们的信仰之路为何会坎坷?”
“在主苏醒之前,无论是从古典时代还是走到了信息时代,无数人嘲讽过我们的信仰,认为我们不过是在绝望之中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神明,死亡派的教义在漫长的时间内视为异端,我们的教士被人驱逐,甚至被人杀害。”
“当初那场大地震毁灭了人类文明建设的成果,把完整的社会重新打散为原子,在那样的绝境里,声称为主献上信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绝望之中寻求希望往往是信仰的发源地。”
“如今,你看见人类文明都觉醒了灵能,看见了主的赐福,认为信仰不过是理所应当,而事实是人类文明之中依然有相当数目的成员并没有信仰。”
“他们在客观上承认主的存在,承认主的力量,不愿意信奉主,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主从未强迫过任何人信奉祂,我们死亡派的教义从来都不极端。”
作为集权思维的极致表现之一,在塞拉的认知里,一个文明的宗教必然是容不下异端的,尤其是当神明真实存在并且展现了无可匹敌的伟力之后。
任何不信仰神明的都应该被视为对神明的亵渎,被视为异端,被清除和净化,可是泰伦斯却否认了这一点。
“为什么要把他们视为异端呢?”泰伦斯淡淡一笑,反问道,“那些不信仰主的人依然在为人类文明的发展而努力,他们依然是我们的同胞,对于死亡派的原教旨而言,我们宣扬的是死亡并不可怕,生命的终结不是终点。”
“连我们人类自己的教义都如此宽松和包容,塞拉,你又何必因为自己暂时没有得到主的青睐而感到焦虑呢?”泰伦斯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塞拉身上。
“还记得人类文明遗忘过主吗?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主的存在,整个世界都把我当成了一个疯子,一个为了攫取权力,凭空捏造了一个神明的宗教狂人。”
塞拉可以想象眼前这位使徒在那段岁月里承受了什么,一个人坚守信仰、雕刻神像、默写经文,一个人走遍一座座城市去传播教义,何等孤独与艰难。
“所以你看,塞拉,信仰之路从来都不是坦途”,泰伦斯收回目光,“只要你和你的蜂群心怀虔诚,愿意追随主的脚步,主必然会看见你的心意。”
“在此之前,无论是我还是你,最好都不要擅自揣度主的意志。”
塞拉主动站起身对着泰伦斯深深行了一礼,“泰伦斯大人,感谢您的教诲。”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她额头上珊瑚状的触角颤动起来,泰伦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开口问道:“怎么了?塞拉,发生什么了么?”
“泰伦斯大人,是铁心灭绝者,‘净化者’文明的舰队”,塞拉看见了遥远星河之外的世界,她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她的眼睛,“舰队正在朝着人类文明的边境而来。”
她挺直了身体,气息瞬间从温和的外交使者变成了执掌整个蜂群文明的巢母,带着杀伐果断的威严。
“泰伦斯大人,或许这就是我的文明作出贡献的机会,我会立刻调动我的孩子们前往战场。”
“愿恩主注视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