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堆成小山,还有残留的煞意在空地上翻滚。
那些猛兽虽断了生机,可獠牙利爪依旧渗着寒光,叫人脊背发麻。
石林虎拨开人群,走到李沉舟跟前。
他身上还沾着兽血,胸膛起伏,石林虎猛地一抱拳:“李先生,今日若没您点拨,我们没有这么大的收获。”
狩猎队那几十条汉子盯过来,这些从兽口里扒命打滚的人,太清楚这人指点的方向,到底多么有用。
进山时,他们按李沉舟指的方向走,可荒林莽莽,谁心里没点嘀咕?
半道上石飞蛟还根据自己的经验,领着三五人往岔沟里探了一程。
确实撞见两只瘸腿的狰,放倒时却废了大力气,兽血溅了满脸。
另一头,石林虎带人摸进雾谷,折腾半天只掏了一窝还没睁眼的鸟窝,
等真正踏进李沉舟说的那片黑松坳,所有人都僵住了。
坳子里横着七八头青毛彪,五六头独角夔牛,全都正汩汩往外冒浆。
死得透透的,却偏偏没惊动方圆十里的活物。
“这他娘的……”
石飞蛟喉结上下滚,手里那两只狰突然轻得像枯柴。
李先生,这是一尊真神。
李沉舟只摆摆手,:“村子收留,总不能干吃饭。”
石林虎吼了一嗓子:“起祭——”
几十头兽尸被扛上祭台,黑石煞气弥漫,那是石村祖祖辈辈祭灵时浸进去的血,一层叠一层,早和石头长成了一体。
石村人黑压压跪了一片。
老的撑着膝头发抖,小的被娘按着脑袋,连吃奶的娃都不哭不闹。
石云峰站在最前头:“谢柳神护佑石村。”
嗡嗡的附和声漫开来。
李沉舟自然不可能跪。
他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那截焦黑的树桩上。
柳枝枯得只剩两三缕,在血雾里耷拉着,动也不动。
石村人供着的这些凶兽精血,于祂而言,怕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他见过太多“祭灵”,吞血食肉时狰狞毕露,稍有不满便降灾示警,哪像这位,枯守着座荒村,饿得只剩一口气,却连这血食都不收。
祭祀罢了,柳神那截焦木依旧杵着,没半点动静。
石村人早惯了,真要哪天枝条乱舞、光华大放,怕是要吓得哆嗦。
汉子们搓搓手,把祭台上的兽尸拖下来,娘们崽子们早候着了,石刀骨刃刮擦声响起来。
在这大荒边角讨活路,兽筋得绷弓,骨茬能磨针,连淤在石缝里的黑血都要刮净了煮汤。
石云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李沉舟边上。
两人肩头差着半掌,目光落在那点新抽的嫩青上。
“一位……值得尊敬的祭灵。”李沉舟这话说得轻,像自言自语。
石云峰喉结滚了滚,眼底那点浑浊的光忽然变得很深。
他眼前炸开的是多年前那个夜晚。
天像漏了,雷不是一道一道劈,是整片整片往下砸。
村子后山那块吃了三代人血食的祭灵石,就在雷光里尖啸着崩成粉末。
然后他看见那株柳,通天彻地那么大,每一根枝条都缠着电蟒,硬生生把泼天雷海撕开一道口子。
那光刺得他少年时的眼睛流血,可他还是瞪着眼看。
看神柳最后一根焦黑的枯枝划过夜空,砸进村子这片泥土里。
“没有柳神,”老头子的声音沙哑,“石村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顿了顿,继续感叹,“二十年了……自打这焦桩子抽了芽,没问我们要过一口血食。”
旁边有崽子捧着陶碗跑过,碗里兽血还冒着热气。
石云峰看着那血,忽然想起老辈人说的:以前的祭灵石,牲血泼上去滋滋响,转眼就吸干了,喂不饱还要作祟。
这份恩情,他不能忽视。
暮色渐沉,篝火却愈发明亮,将最后的天光暖暖地拢进跃动的火光里。
四周整齐地堆放着收拾好的兽肉与骨块,空气中飘散焦香,混着一点鲜腥,却也显得踏实而诱人。
兽肉在火上烤得滋滋轻响,油星偶尔溅起,亮闪闪的。
火光映着一张张围坐的脸,有老人眯起的笑眼,有年轻人忙碌的身影,还有孩子盯着烤肉发亮的眼神。
在这片土地上,忙碌一天后,能一起围着火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便是最暖的安慰。
谁也不说话,只静静听着火声,肉香,和这片短暂而安稳的暮色。
篝火旁,李沉舟带着笑意,穿过热闹的人声,落在那小小身影边。
“小不点,又偷喝兽奶了?”
小家伙正抱着个不小的石碗,用木勺舀得起劲。
听见声音,他仰起映得红扑扑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大方地把勺子举高:“李叔叔,你也尝尝嘛!可香了!”
李沉舟负手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用。”
“哦。”孩子也不纠缠,立刻又把注意力全放回了碗里,咕咚咕咚喝得专心。
周围都是撕扯烤肉的豪放声响,只有他,安安静静沉浸在那片乳白色的醇香里,每喝一口,就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吃饱喝足后晒太阳的小兽。
李沉舟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
“也就这时候,看着最乖。”
小不点顺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很是依恋。
篝火边饱食的喧闹渐渐平息,接下来的事,却让全村的孩子一个个都耷拉了脑袋。
空地中央,几口黑沉沉的铜鼎已被架好,底下柴火烧得正旺。
鼎里的水烧的滚开,翻着“咕嘟咕嘟”吓人的水泡。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上前,将各色药草依次投入鼎中。
但这还没完,紧接着,活物也被扔了进去:一尺来长的斑斓蜈蚣,拳头大小,长满硬毛的黑蜘蛛,还有其他一些模样骇人的虫蝎。
清澈的沸水变成了黏稠翻涌的墨黑药汁,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弥漫。
老人们又捧出几个封得严实的陶罐,小心翼翼地往每口鼎里倒入少许赤红的液体。
这是今天从猎物体内淬炼出的真血,是石村最难得的宝药,能熬炼筋骨,打牢根基。
这些东西,从来都是先紧着下一代用的。
真血一落入鼎中,那翻腾的黑色药汁顿时显得更吓人了,汁液深处竟隐约传来低闷的,仿佛兽吼般的声响,随着沸腾的咕嘟声一起震荡。